第50章暗巷幽兰庆功宴散时,已是亥时三刻。陈巧儿被七姑搀着走出周府大门时,整个人还晕乎乎的。方才周大人亲手斟的那三杯酒,此刻全化作了脸上的红霞和脚下的虚浮。夜风一吹,她打了个激灵,这才觉出酒劲上头。“让你逞强。”七姑嗔怪地捏了捏她的手臂,语气里却是掩不住的笑意,“周大人敬酒,你倒是实诚,一口气干了三杯。”陈巧儿傻笑两声:“那不是高兴嘛。”高兴。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头一回真正尝到的滋味。望江楼修复竣工,新式水车惠及三乡十八村,今日庆功宴上,周大人亲手将一块“巧工济民”的匾额送到她手里——那是知府大人亲笔题的字,要挂在望江楼一层正厅的。更让陈巧儿没想到的是,周大人还给了她一项特权:往后沂州府内但凡有官修工程,她可以优先参与竞标。“巧工娘子”——这称呼从今日起,算是真正传开了。街巷幽深,月色如霜。七姑一手搀着陈巧儿,一手提着盏灯笼,两人不紧不慢地往住处走。租住的小院在城西柳树巷,从周府后门穿三条巷子就到。走到第二条巷子口时,七姑突然放慢脚步。“怎么了?”陈巧儿迷迷糊糊地问。七姑没应声,只把灯笼往前照了照。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们看。“没事。”七姑轻声说,“走吧。”又走了十几步,陈巧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她下意识回头,只见巷口处闪过几个人影,又迅速隐入黑暗中。她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七姑——”“我知道。”七姑的声音很平静,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别回头,继续走。”两人加快脚步。身后脚步声渐起,不紧不慢地跟着,像猫戏老鼠。陈巧儿心跳如擂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条巷子前后两百步,最近的岔路还要再走五十步,要是那些人现在扑上来——正想着,前方岔路口突然转出一个人。陈巧儿差点叫出声,定睛一看,却是隔壁杂货铺的老陈头,挑着副空担子往家走。“哟,陈娘子,花姑娘,这么晚才回?”老陈头笑呵呵地打招呼。陈巧儿勉强扯出个笑容:“陈伯好。”三人错身而过。陈巧儿余光瞥见,那几个跟着的人影停住了,犹豫片刻,竟然掉头走了。她长出一口气,腿都软了。七姑却没放松,拉着她快步走进岔路,绕了个圈,确定没人跟着,才拐进柳树巷。进了院子,关上门,陈巧儿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是李员外的人?”她问。七姑摇头:“不一定。也可能是孙大师的徒弟,或者是哪个眼红的匠人。今日之后,想找你麻烦的人只会多不会少。”陈巧儿沉默。她知道七姑说得对。今日庆功宴上,那些工匠们看她的眼神,有佩服的,有好奇的,也有阴恻恻带着怨毒的。她一个外乡女子,抢了本地工匠的饭碗,断了某些人的财路——这仇,结得大了。“往后出门要当心。”七姑说,“我明日去找个可靠的车夫,白日里你跑工地,我尽量陪着。夜里尽量别出门。”陈巧儿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些人跟着咱们,是想干什么?打一顿出气?”七姑沉默片刻:“不止。”她吹灭灯笼,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今儿个周大人给了你优先竞标的特权。这意味着什么?往后州府里的工程,只要你肯接,别人就插不上手。那些靠着官修工程吃饭的匠人,要么给你当帮工,要么喝西北风。”陈巧儿怔住。她光顾着高兴,竟没想到这一层。“所以……”她艰难地开口,“我这是断人财路了?”七姑点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与此同时,城东李府。李员外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桌上摊着今日的庆功宴菜单——是他花银子从周府下人手里买来的。菜单上列着的每一道菜,都在提醒他:那个贱丫头真的飞上枝头了。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衣汉子闪身进来。“老爷。”“怎么样?”李员外抬起眼。黑衣汉子低头:“跟到柳树巷口,被个挑担的老头冲散了。兄弟们怕打草惊蛇,没再跟。”李员外哼了一声:“废物。”黑衣汉子不敢吭声,垂手站着。李员外沉默片刻,又问:“周大人那边,有什么动静?”“回老爷,周大人散席后去了书房,写了封信,让人连夜送出去了。收信的人……像是京城来的那位。”李员外眼皮一跳:“京城的?哪一位?”黑衣汉子压低声音:“小的托人打听过,那人姓秦,自称是来沂州探亲的,但周府的下人偷偷看见,周大人对他执晚辈礼。据说是京里将作监的人。”,!将作监。李员外心头一凛。将作监掌宫室、城郭、桥梁、舟车营缮之事,乃是朝廷主管工程营建的衙门。这个时候派人来沂州——是冲着望江楼来的?还是冲着那个丫头来的?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原本以为,今日庆功宴后,那丫头不过是得个虚名。没想到周大人居然给了她优先竞标的特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往后沂州府的工程,她可以优先挑选,剩下的才轮得到本地工匠。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更要命的是,如果这件事传到京城,传到将作监,甚至传到宫里——一个能修望江楼、能造新式水车的女匠人,会不会被召进京?李员外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丫头刚进城时,自己还想着收她做个外宅。那时候她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土丫头,瘦瘦小小的,他连正眼都懒得给。谁能想到,三个月后,她竟成了周大人跟前的红人。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老爷?”黑衣汉子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李员外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下去吧。继续盯着那丫头,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黑衣汉子应声退下。书房里重归寂静。李员外坐回椅中,望着桌上的庆功宴菜单,突然伸手,狠狠地将它撕成两半。他想起今日在庆功宴上,那丫头站在周大人身侧,笑得那般灿烂。她身边的那个花七姑,一袭素衣,一曲茶舞,把满堂宾客都看痴了。“巧工娘子”、“茶舞仙子”——明日一早,这两个名号就会传遍沂州城。而他李万财,堂堂沂州首富,却成了笑话。两个月前,他托人去周大人面前递话,想承包望江楼的修复工程。周大人连见都没见他,只让师爷回了句:“李员外还是专心经营布庄为好。”今日那丫头得的匾额,原本应该是他的。李员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明的走不通,那就走暗的。女子技艺惑众——这个罪名,够那丫头喝一壶的。还有那个花七姑,整日里抛头露面,又是唱歌又是跳舞,说她是清白女子,谁信?两个人整日腻在一起,谁知道是什么关系?李员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这世道,要毁一个女人,太容易了。不需要刀,不需要血,只需要几句话。翌日清晨,陈巧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披上外衣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隔壁杂货铺的老陈头,脸色很不好看。“陈娘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陈巧儿一愣:“陈伯您说。”老陈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今儿一早我去进货,在茶寮里听见有人议论你们。说得……很难听。”陈巧儿心头一紧:“说什么?”老陈头吞吞吐吐:“说你们……说你们俩不是正经女子,说那望江楼指不定是怎么修好的,说不定是用了什么妖术,还说……”“还说什么?”“还说花姑娘是勾栏出身,整日里抛头露面,是……是存心勾引男人。”老陈头说完,不敢看陈巧儿的脸色,匆匆拱了拱手,“我就是给你们提个醒,你们自己当心。”他转身走了。陈巧儿站在门口,半晌没动。七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轻轻握住她的手。“听见了?”陈巧儿声音发涩。七姑点头:“听见了。”陈巧儿转过头,看着她。七姑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你怎么……”陈巧儿话没说完,突然看见七姑眼角那一闪而过的水光。她心里一疼,伸手揽住七姑的肩膀。“别听那些人胡说。”她哑着嗓子说,“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七姑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了好一会儿。良久,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淡然。“走吧,去望江楼。今日要验收新装的水闸,工匠们都等着呢。”陈巧儿看着她,突然有些心酸。这世上,女子想要做成一点事,太难了。你凭本事吃饭,有人说你是妖术;你堂堂正正做人,有人说你不正经。仿佛女人生来就该躲在屋里,不该抛头露面,不该比男人强。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七姑的手。“走。咱们去望江楼。”不管外头风言风语,日子总要过下去。活干好了,比什么都强。两人收拾妥当,刚打开院门,就愣住了。门口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青衫儒巾,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挑着担子,一个捧着礼盒。“敢问可是陈巧儿陈娘子?”中年男子拱手行礼。陈巧儿警惕地看着他:“我是。阁下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在下姓秦,从京城来。听闻陈娘子修复望江楼、改良水车,特来拜访。”京城来的。陈巧儿心头一跳,下意识看了七姑一眼。七姑微微点头,示意她接话。“秦先生客气了。”陈巧儿还礼,“不知先生此来,有何见教?”秦先生笑了笑:“能否借一步说话?”陈巧儿犹豫片刻,侧身让开:“请进。”秦先生迈步进门,路过七姑身边时,突然停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位就是花七姑花姑娘吧?”他说,“昨夜庆功宴上那一曲茶舞,秦某有幸得见,至今难忘。”七姑微微一怔,旋即敛衽行礼:“先生谬赞。”秦先生点点头,没再多说,跟着陈巧儿进了堂屋。七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眉头渐渐皱起。这个人,不对劲。昨夜庆功宴,她确实跳了舞,但那时宾客满堂,她根本没注意有没有这么个人。可这个人却说他“有幸得见”——这说明他昨夜也在周府。能在庆功宴上出现的,不是周大人的亲信,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这个人却说“姓秦,从京城来”——京城来的,怎么会在周府的庆功宴上?七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将作监。她想起昨夜周大人派人连夜送信的事。想起周大人对那个“京城来的”人执晚辈礼的传言。这个人,是将作监的。他来做什么?七姑稳住心神,转身跟了进去。堂屋里,秦先生已经在客座落座。陈巧儿坐在主位,神情有些拘谨。“……陈娘子不必紧张。”秦先生温和地说,“秦某此来,并无恶意。实不相瞒,秦某在将作监当差,此番奉命巡查各地营缮之事。途经沂州,听闻望江楼修复之事,特来一看。”果然。七姑不动声色地走到陈巧儿身侧,站定。秦先生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昨日秦某在望江楼盘桓半日,又去看了城郊的水车,越看越是心惊。陈娘子的手艺,实在出人意料。那些机关精巧之处,便是将作监的老匠人,也未必想得出。”陈巧儿听了,心里却没什么高兴的感觉。她看着秦先生,等着他后面的话。秦先生也不绕弯子,直接说:“秦某想问问陈娘子,可愿去京城?”堂屋里静了一瞬。陈巧儿心跳漏了一拍,旋即剧烈地跳动起来。京城。将作监。那是这个时代工程技术的最高殿堂。“秦某可以举荐。”秦先生继续说,“以陈娘子的手艺,若能进将作监,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届时名动天下,也不在话下。”他说完,含笑看着陈巧儿,等着她的回答。陈巧儿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秦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只是什么?”秦先生问。陈巧儿转头看向七姑。七姑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但陈巧儿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抖。她收回目光,看着秦先生,一字一句地说:“只是,我一个人做不了主。七姑去哪,我就去哪。”秦先生愣住。他看了看陈巧儿,又看了看七姑,神色复杂起来。半晌,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是秦某唐突了。既然如此,秦某不多打扰。二位若有朝一日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找我。”他带着两个随从,转身离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陈巧儿站起身,走到七姑面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还在微微发抖。“怕什么?”陈巧儿轻声说,“我又不会扔下你跑掉。”七姑抬起眼,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傻话。”她哑着嗓子说,“那是将作监。你去了,就是一步登天。我算什么?一个唱曲跳舞的——”“你算什么?”陈巧儿打断她,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七姑怔住。陈巧儿看着她,眼眶也红了。“我一个人穿——我一个人从老家出来,举目无亲,是谁收留我?是谁帮我张罗生计?是谁在我最苦最难的时候,一直陪着我?”七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七姑,”陈巧儿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这辈子,你在哪,我就在哪。京城也好,乡下也好,都一样。”七姑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没说话,只是反握住陈巧儿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暖的。院墙外,巷子尽头,秦先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院门。“先生?”随从低声问。秦先生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一个黑衣人影一闪而过,朝城东的方向快步奔去。李府的书房里,李员外听完黑衣人的禀报,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狰狞的笑。“将作监……”他喃喃道,“好啊,好得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望江楼。“既然京城都来人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他低声说,“来人,备笔墨。我要写信。”阳光照不到的书房角落,阴影浓得化不开。而柳树巷的小院里,陈巧儿和七姑并肩站着,望着那扇关上的院门,谁也不知道,更大的风浪,正在悄悄逼近。:()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