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业二十一年,腊月初八,金陵下关码头“镇波号”的船艏像一柄利刃,劈开冬日浑浊的江水。这是一艘大型的三桅全帆装货船,总长二十丈(约56米),宽六丈有余,巨大的硬帆在冬日偏北风中吃满了力。——那个时代的技术条件下,明轮效率低下且易损坏,并不适合远洋航行。这艘“大唐南洋型”帆船的设计,更接近飞剪船与中式硬帆的结合,强调速度和载货量的平衡。它此刻静静地泊在码头旁,桅杆如林,缆绳交错,等待着最后的装货指令。郑嵩站在前甲板上,看着码头工人在监工的吆喝下,将最后一批货箱,通过蒸汽起重机吊进货舱。桐油、瓷器、药材、布匹、铁料、硫磺……所有货物都打着“皇家南洋公司,援锡兰军前物资的黑色火漆印记,并附有金陵海关,和兵部联合签发的特别通行文书。有了这层护身符,沿途各埠海关几乎不会开箱细查,——至少在大唐控制的南洋水域内是如此。“老爷,三条船的货都齐了,舱也压好了。”船把头老陈走过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水手,左耳缺了半块,据说是早年与倭寇接舷战时留下的。“镇波号”、“安澜号”、“顺风号”,每条船都按一千二百吨满载算的。淡水、粮食、腌菜、咸肉,豆类都按一个半月的量备的,还多带了三成,新鲜菜蔬黄豆只够头十天,到广州和满剌加(马六甲)再补。”郑嵩点点头,目光扫过码头旁并排停靠的三条船,除了“镇波号”是大型帆船,另外两条“安澜号”和“顺风号”都是稍小的三桅帆船。他这次赌上了全部身家,加上从南洋公司账上“挪借”的流动资金,又抵押了部分货单,从“四海”钱庄贷出的款子,才凑够了三条船的货物和远航开销。“火药和炮弹呢?”他问。“按您吩咐备足了,镇波号上装了十八门二十四斤长炮,安澜和顺风各十二门,每门炮配弹八十发,实心弹、链弹、霰弹各三分之一。火药都是上好的颗粒黑火药,单独存放在中舱水线下的隔离舱里,有专人看管。护卫队那边,雷队正也点验过了,五十个兄弟都是上过阵的老卒,火铳、刀牌、皮甲齐全,分在三条船上。”郑嵩望向船尾方向,那里五十名穿着浅色号衣,外套简易皮甲的汉子。那是他从公司护卫队里,特意挑选的退役边军,带队的是个姓雷的营官,据说在辽东跟过曹文诏,因伤退役后被南洋公司聘为教头。有这些人在,寻常海盗绝不敢打这支船队的主意。“郑管事!”一个略带异国腔调的声音,从舷梯方向传来。郑嵩转身,只见一个穿着深褐色羊毛外套,头戴三角帽的欧罗巴男子正快步走来。他约莫三十五六岁,金发碧眼,正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线人——腓特烈·威廉,自称勃兰登堡选侯腓特烈·威廉的私生子,如今是个游走于欧亚之间,走私兼情报贩子。“威廉先生,一切顺利?”郑嵩用生硬的葡萄牙语问候,这是两人约定的交流语言,威廉也会一些简单的官话。“顺利,非常顺利!”威廉走到近前摘下帽子,露出一头被汗水打湿的金发。“您要的航线图、海流资料、沿途补给点和…特殊交易点的联络方式,我都带来了。”他拍了拍腋下,夹着的一个油布包裹。“上帝保佑,我三天前才从巴达维亚赶到广州,正好接到您的信鸽,再晚一天,我就得追到满剌加去了。”信鸽,这是郑嵩能想到,在眼下最快的远程通信方式之一。皇家南洋公司在主要商埠都设有信鸽站,传递加密的商业信息,他通过公司在广州的分号,用信鸽给常驻那里的威廉捎去了密信,约定了在金陵会合的时间。“进舱说话。”郑嵩示意。两人走下甲板来到船长室,房间不大布置得简洁实用,一张固定在船板上的橡木桌、两把椅子、一个储物柜,墙上挂着南洋海图、罗盘和一副望远镜。威廉迫不及待地摊开包裹,里面是几卷精心绘制在羊皮纸上的海图,以及一叠写满密密麻麻拉丁字母的纸张。“这是最新的航线图,从满剌加到锡兰,绕过僧伽罗人控制的西海岸,从东岸的亭可马里进入大唐控制的港口。然后从这里,”他的手指划过锡兰南部,继续向西,“穿过拉克代夫海,抵达马尔代夫群岛——那里现在是大唐的保护领,有我们的补给站。接着横渡印度洋,绕过好望角……”他的手指在非洲最南端,那个着名的岬角上重重一点。“这里现在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地盘,但他们的控制时强时弱,我们不停靠开普敦,而是在东面一百海里外的莫塞尔湾,秘密锚地补充淡水。然后,乘着本格拉寒流和东南信风,横渡南大西洋,直达巴西的萨尔瓦多。”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萨尔瓦多?”郑嵩盯着海图,“我听说那里是葡萄牙人的殖民地吧?”“是的,但也是南美最大的黄金集散地之一。”威廉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葡萄牙人在米纳斯吉拉斯,发现了一座巨型金矿,黄金通过萨尔瓦多运往里斯本。但那里管理混乱腐败横行,上到总督、海关官员、下到驻军指挥官……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只要有合适的‘敲门砖’,”他做了个捻手指的动作。“我们可以用货物换到黄金,甚至直接购买金砂、金锭。而且,葡萄牙人对大唐的货物——尤其是瓷器、丝绸和茶叶——有着近乎疯狂的迷恋。您这批货,在萨尔瓦多能卖出,在果阿两倍以上的价钱。”郑嵩沉吟着,威廉的航线规划得很详细,显然不是第一次走。从金陵到马六甲,是大唐的“内海”,安全无虞,从马六甲到锡兰,也是大唐南洋舰队的巡逻范围。真正的危险是从锡兰向西,进入印度洋深处,绕过好望角,横渡大西洋,那里有风暴、有海盗、有敌对的欧洲殖民者,还有未知的疾病。“好望角之后,除了巴西,还有别的选择吗?”郑嵩问。“有。”威廉又抽出一张更简略的图。“如果时间充裕,或者巴西那边交易不顺,我们可以继续北上,进入加勒比海。那里是西班牙人的地盘,也有黄金,但更多的是白银。而且加勒比海岛屿众多,海盗和走私者天堂,我们可以更容易地补充物资、修理船只,甚至……招募一些‘帮手’。”说到这,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在圣多明各和哈瓦那都有熟人,当然风险也大,西班牙人的海关比葡萄牙人难对付得多。”郑嵩仔细看着海图,心中快速计算。从金陵到锡兰顺风顺水的话,大约二十到二十五天,在锡兰休整补充最多五天。然后从锡兰到好望角,横渡印度洋,大约需要三十到四十天,取决于季风和海流。绕过好望角后到巴西,又要三十天左右。全程顺利的话,单程就要三个月,来回就是半年,这还不算在巴西交易等待的时间。半年……足够金陵发生太多事情,也足够他,要么满载黄金荣归,要么葬身鱼腹。“威廉先生,你的报酬怎么算?”郑嵩直截了当。“很简单。”威廉显然早有准备。“我提供航线、导航、翻译、以及沿途所有的‘打点’和联络,作为回报,我要这次航行纯利的一成。此外,如果我们在巴西或加勒比海建立了,稳定的贸易渠道,我要享有未来三年内,通过这条渠道所有贸易利润的半成作为佣金。”一成现利,外加未来渠道的半成佣金。胃口不小,但考虑到他提供的资源,以及对风险的承担还算公道。“可以。”郑嵩伸出手。“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航行期间,你必须完全听从我的指挥,第二所有交易,我必须全程参与,且账目公开。”威廉握住郑嵩的手,用力摇了摇:“成交,船长先生,以主的名义起誓。”:()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