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巳时三刻,坤宁宫。殿内焚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青烟袅袅。皇后郑祖喜身着常服,外罩一件绛紫色缂丝祥云纹比甲,斜倚在东暖阁的美人榻上,手中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她如今年近四旬,但在某种神秘力量加持下,容貌依旧清丽可人,眉宇间既有雍容威仪,亦有经年理事的精明干练。听闻太子求见,她只略抬眼,示意宫人引长子进来,目光便又落回账册上。“儿臣给母后请安。”李承业一丝不苟地行礼。“起来吧,坐。”郑祖喜声音平和,指了指榻边的绣墩。“吾儿,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李承业没有入座,反而上前两步撩袍跪倒,以额触地:“儿臣不孝,无能,致使国事维艰,烦扰母后清静,特来请罪。”郑祖喜翻动账页的手,微微一顿,抬眉仔细看着跪在地上的承业,目光在他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轻叹了口气合上账册。“是为了关中那工程,还有那……三千五百九十九万两的事吧?”她语气淡然,仿佛说的不是惊天数目,“你父皇昨夜来过提了几句,坐起来说话,堂堂一国储君,就这么跪着成何体统?”“谢母后。”李承业这才起身,在绣墩上端正坐了半边,斟酌着言辞,“儿臣惶恐,工役预算巨大,远超预期。儿臣已命韦少傅,赴关中劝募,冀以‘自筹’之法,先启动渭水整治,然则……杯水车薪,难解根本。朝中多有非议……”“是朝中那些江南籍的大臣,不乐意吧,觉得掏空了国库,肥了关陇,动了他们的地价根本,是吧?”郑祖喜接过话头,语气平静陈述,“母后明鉴。”李承业低头。郑祖喜沉默片刻,指尖在账册光滑的封皮上拂过,暖阁内寂静无声,只有更漏滴滴答答。“承业,”她忽然唤了太子的名,目光变得深邃。“你可知,为娘这些年,替你父皇打理这些皇家产业,南洋的船,东印度的商站,各地的皇庄、矿冶、织造……最难的是什么?”李承业微微一怔,谨慎答道:“儿臣愚钝,想来是经营不易,风险难测。”“经营不易,自有能臣干吏去操心,风险难测,也有规矩章程去规避。”郑祖喜缓缓摇头,目光望向乾清宫的方向,“最难的是…分寸,皇室有产业是天经地义,为补国用之不足,为天子有不时之需。但这产业不能大过国本,不能与民争利,更不能……伸手太长,将天下所有事物囊括其中。”她看向儿子悉心教导:“你如今这工程,是国事,也是你立威树信的契机。为娘若直接从内帑拨给你,哪怕是借给你,这分寸就难把握了,朝野会怎么看?御史会如何说?那些江南大臣,会咬死这是‘以私库乱国政’,是皇室干预朝纲,你父皇的威信,你的名声,都会受损。”李承业心往下沉,但面上仍保持着镇定:“儿臣明白母后的难处,是儿臣思虑不周……”“你先听我说完。”郑祖喜摆摆手,打断了他。“分寸要把握,但儿子有难处,我这做母亲的,也不能全然不管,内帑的钱是皇家的钱,说到底是李家的钱,关中,也是大唐的关中,是你将来要治理的天下。”她沉吟片刻,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这样吧。内帑不能直接拨钱给你,免得授人以柄。但……‘大唐皇家南洋公司’、‘东印度公司’,这些年确实有些积累,这些公司虽是皇产,却也与民间海商有合营,在‘大唐皇家银行’亦有股份往来,算是半公半私。”她看向李承业,眸光清亮:“我以南洋公司的名义,与你那‘关中水利工役总署’——不管你现在有没有,先设起来——签一份‘专项融资契约’。南洋公司以未来五年,部分预期的海贸利润为抵押,通过‘大唐皇家银行’,向工程总署提供一笔……五年期、低息的借款。这笔借款不走内库,不走户部,是两家‘商号’之间的正常资金拆借。契约条款,由银行和户部共同审定,务必公正透明,利息,就按银行最低的商业贷息来算,年息……一分吧。”年息一分!这几乎是市面上,不可能找到的低息,近乎无息借款,而且是通过“商业拆借”的名义,最大限度地规避了政治风险。“母后!”李承业心头一震,眼中闪过激动之色。“别高兴太早。”郑祖喜见儿子心结隐去,脸上也颇为宽慰。“数目,也不能全依你。三千五百九十九万,内帑和南洋公司不可能全担,我给你这个数——”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五百万?”李承业试探道。郑祖喜微微摇头:“一半,一千五百万,分三年拨付,首期五百万这是极限,剩下的你得自己想办法。无论是关中自筹,还是将来工程见效后,朝廷再行拨付那是你的事。,!这是为娘能为你做的,也是你该承担的,全给了你,那不是帮你,而是害你,你父皇那里我去说,他应该……也是这个意思。”李承业瞬间明白,这是支持也是限制,是母亲在能力范围内,给予的最大助力,也是父皇默许的底线。——他必须证明自己有能力,运用好这笔钱,并解决另一半的难题。“儿臣……叩谢母后!”李承业再次起身,郑重下拜。这一千五百万,尤其是首期五百万,简直是雪中送炭,足以让韦经天在关中迅速打开局面,让渭水整治立刻启动,更让他在与江南的博弈中有底气。“起来吧。”郑祖喜揉了揉眉心,让宫女拿来几份文书递过去。“契约之事,我会让南洋公司的总理太监和银行的人,去东宫与你的人详谈。记住,账目一定要清楚,经得起任何人查。还有钱我给你了,事要办得漂亮,关中百姓的眼睛,天下人的眼睛,还有你父皇的眼睛,都看着你呢。”“儿臣定不负母后厚望!”李承业肃然应道。……午后,文渊阁。首辅房玄德放下手中的茶盏,听着通政司刚刚送来,关于“大唐皇家南洋公司”,与“拟设之关中水利工程总署”达成初步融资意向的简报。他摇摇头似早有所料,反倒是对面的王显,脸色有些不好看,将那份简报轻轻丢在桌上,哼了一声:“半借半送,年息一分……皇后娘娘,还真是心疼太子殿下。只是这手未免伸得长了点,朝廷工役,自有国帑度支,何时轮到皇室产业来‘拆借’了?”户部尚书庞雨也皱眉道:“王阁老所言极是,此例一开,往后朝廷用度不足,是不是都能找内帑‘拆借’了?皇室与国事,混淆不清,非国家之福,且南洋公司利润,本当充实内库,以备皇室用度或陛下特旨恩赏,如今却……”“慎言。”房玄德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打断了庞雨的话。“皇后娘娘是以南洋公司商号的名义行事,契约经银行与户部审定,合乎商律。太子殿下能说动娘娘,是殿下的孝心与本事,至于银子用到工程上,终究是为国为民,我等身为臣子,当乐见其成才是。”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阁内几人都听得出其中无奈。皇后此举,巧妙地在规则边缘提供了支持,让他们这些以“规则”“国法”为武器的文官,一时难以找到,强有力的理由公开反对。难道能说皇后不该借钱给儿子?还是能说南洋公司的钱,不是“商号”的钱?“可是首辅,这一千五百万下去,太子的工程必能启动,届时他在关中声望鹊起,关陇势力必然,更紧地依附于东宫,这朝局……”王显仍是不甘心,他站在内阁的台面上,压制关陇势力复起,如有不测,他将是第一个被收拾的对象。至于其他内阁成员,早已快到功成身退的年龄,特别是首辅房玄德最多五年内致仕。“朝局如何,非你我所能强求。”房玄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深远。“陛下正值盛年,太子终究是储君。有些事,争一时,不如看长远些。眼下这笔借款虽是助力,可那剩下的一半,还有工程中无穷的麻烦,不也还在吗?江南的钱袋子,终究比不过陛下的心思。只要东南根基不乱赋税大部在手,这朝堂,终究还是需要人来打理的。”他暗示得很明白:只要江南的经济命脉,人才优势还在,就不怕一时得失,太子的工程是个吞金兽,后续麻烦无穷,未必真能一帆风顺。现在跳出来激烈反对皇后太子,就跟明火执仗和皇室对着干没区别。王显、庞雨等人默然,不得不承认内阁常青树的老辣,这口气只能暂时咽下,另寻时机。:()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