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恐惧,有后怕,有对吕文焕之死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悲哀和空虚。
他们守住了吗?也许暂时守住了。
但他们失去的,又是什么?
王婆子不知何时溜上了城墙,看着吕文焕碎裂的尸体和木架上黄蓉母女的惨状,脸色煞白,悄悄缩回了人群,盘算着如何卷走“慰军营”剩余的银钱跑路。
那些曾经参与凌辱、或者冷眼旁观的士兵、军官、百姓,此刻心中是否有一丝悔意?
无人得知。
也许有,也许没有。
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良知往往是奢侈而脆弱的东西。
夕阳,再一次如血般染红了襄阳的天空,染红了城墙上的血迹,染红了城外那尊孤独的血色雕像。
郭靖一家三口的悲剧,随着这场惨烈的终结,似乎画上了一个句号。
但这座城市的苦难,还远未结束。
蒙古人退去只是暂时的,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
而郭靖用生命和毁灭奏响的这曲悲歌,以及黄蓉母女所承受的旷世奇辱,将成为襄阳城历史上最黑暗、最难以磨灭的一页,在未来的岁月里,以传说、谣言、或者被刻意掩盖的真相等形式,幽幽地回荡。
只是,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那些被碾碎的尊严和梦想,再也回不来了。
郭靖那惊天动地的一跃,与城外阵前自戕的惨烈结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襄阳城内外激起了短暂却深远的涟漪,旋即被更宏大的战争洪流所吞没。
蒙古大军在阿里海牙的指挥下,并未因郭靖的死亡而立刻发动总攻。
那尊至死不倒的血色雕像,以及城墙上黄蓉母女被射成刺猬的惨状,像一道无形的诅咒,让凶悍的蒙古勇士也感到一丝寒意。
阿里海牙下令暂缓攻势,一方面整顿因郭靖冲阵而有些混乱的部队,另一方面,也是给城内守军施加更大的心理压力——让他们有时间去咀嚼恐惧,去回味那一家三口的悲惨下场。
襄阳城内,则陷入了权力真空后的短暂混乱与更深沉的绝望。
吕文焕被郭靖当众虐杀,头颅爆裂,死状极惨。
他那一派系的官员和将领顿时群龙无首,有的想要拥立新的主事者,有的则暗中盘算着投降或逃跑。
军中纪律更加涣散,士兵们目睹了最高长官的惨死和郭靖的疯狂,又想起自己可能参与过的对黄蓉母女的凌辱,心中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士气低落到了冰点。
王婆子是最“机灵”的。
在郭靖跳下城墙、蒙古人退兵的混乱当口,她立刻带着几个心腹婆子,卷走了“慰军营”账面上剩余的大部分银钱和值钱物件,趁乱溜出了郭府,消失在了襄阳城错综复杂的街巷和难民之中。
那座曾经象征着无尽屈辱的宅邸,一夜之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破烂家具和空气中仍未散尽的淫靡腥臊气味。
黄蓉和郭芙的尸体,按照阿里海牙“妥善安置”的命令(更多是出于一种对战死勇士的尊重和对城内心理战的考虑),被蒙古方面派出的使者,在双方暂时停火的间隙,送回了城内。
使者没有多言,只是将两具用粗糙白布简单包裹、但依然能看出惨状的遗体放在城门口,便转身离去。
谁去接收?如何安置?成了难题。
吕文焕已死,他手下的人避之唯恐不及。
寻常百姓更是不敢沾惹。
最后,还是几个曾经受过郭靖恩惠、或者心中尚存一丝良知的老兵和底层军官,默默地将遗体抬走。
他们没有能力举办像样的葬礼,只是在城西一处荒废的义庄附近,寻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挖了两个浅坑,将母女俩草草掩埋。
没有棺木,没有墓碑,甚至没有留下明显的标记。
只是用几块石头略微堆砌,免得被野狗刨出。
曾经风华绝代的女诸葛,曾经天真烂漫的郭大小姐,最终化作乱葬岗旁两抔无名的黄土,与这座她们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和尊严)想要守护的城市,彻底融为一体,也彻底被这座城市遗忘。
至于郭靖的遗体,蒙古人倒是履行了诺言。
阿里海牙命人将郭靖屹立不倒的尸身小心放倒,清洗了血污,用一副简单的棺木收敛,就在城外不远处择地安葬,并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用汉文和蒙古文简单写着:“勇者郭靖之墓”。
这既是显示蒙古人的气度,也是为了进一步瓦解城内汉人的抵抗意志——看,你们的大英雄,死后是由我们敌人安葬的。
消息传回城内,又引起一阵复杂的唏嘘。有些人觉得这是蒙古人的收买人心,有些人则感到一种难言的讽刺和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