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一家的悲剧,在战火纷飞的襄阳,很快成为了人们口中讳莫如深又暗自流传的谈资。
在不同的阶层、不同的立场中,这个故事被讲述成不同的版本。
在吕文焕残存的党羽和那些积极参与过凌辱的军官口中,郭靖是“抗旨逆贼”、“疯癫弑官者”,其妻女是“奉旨捐躯”、“死得其所”,甚至将城破的危机也归咎于郭靖最后轰开城墙的举动。
他们极力淡化甚至扭曲自己施加的暴行,将一切归因于“朝廷旨意”和“战时需要”。
在普通士兵和底层百姓中,流传的版本则更加朴素,也掺杂着更多的恐惧和隐秘的愧疚。
“郭大侠是被逼疯的”、“他老婆女儿太惨了”、“吕安抚使不是东西”、“朝廷……唉”……类似的低语在营房和街巷间流传,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兔死狐悲的寒意。
没有人敢公开表达同情,更别说谴责。
生存的压力和蒙古人的刀锋,让他们学会了沉默和麻木。
而在一些尚有良知的文吏、江湖人士(如果还有残留的话)以及部分心中不安的中层军官心中,郭靖一家的遭遇,是襄阳城乃至大宋王朝彻底堕落和无可救药的象征。
忠臣良将不得善终,贤妻弱女受尽凌辱,朝廷荒唐无耻,官员暴虐无道……这种认知带来的不仅是悲伤,更是一种深重的幻灭感和对未来的绝望。
其中一些人,开始更加认真地考虑“出路”问题。
蒙古人没有给襄阳太多喘息的时间。
短暂的休整后,更猛烈的进攻开始了。
失去了吕文焕的勉强统合,又经历了郭靖事件的冲击,襄阳守军的抵抗变得更加混乱和无力。
城墙的缺口(尤其是郭靖轰开的那处)成为蒙古人重点攻击的目标。
这一次,再也没有“肉盾”可用了。
也没有第二个郭靖,会为了守护这座城市而燃烧生命。
数日之后,在一个天色阴沉的黎明,蒙古大军终于突破了多处城墙,潮水般涌入了襄阳城内。
巷战短暂而惨烈,更多的是单方面的屠杀和劫掠。
曾经顽强抵抗了十数年的襄阳城,宣告陷落。
破城之后,又是一番人间地狱的景象。
蒙古人依照惯例,进行了数日的屠城和抢掠。
火光冲天,哭喊遍地,血流成河。
无数百姓死于刀下,妇女被掳掠,财富被洗劫一空。
那座曾经挂着“慰军营”牌匾的郭府,也在混乱中被溃兵或暴民点燃,最终化作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连同里面发生过的所有罪恶与屈辱,一起被大火吞噬。
王婆子及其卷走的钱财下落不明,或许死于乱军,或许隐姓埋名苟活,无人关心。
那些曾经在“慰军营”寻欢作乐、在十字街口围观起哄、在军营中参与轮暴的男人们,大多也未能幸免。
他们或在守城中战死,或在破城时被蒙古人杀死,或在随后的混乱中死于非命。
他们的结局,并不比他们曾经凌辱的对象更好。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或许只是乱世之中,无人能逃的宿命。
阿里海牙在控制了襄阳后,出于稳定和收揽人心的考虑,倒也做了一些姿态。
他下令禁止(至少是明面上)对郭靖墓地的破坏,甚至默许了一些汉人遗民偷偷前去祭拜。
对于黄蓉母女那简陋的坟茔,他虽未过问,但也没有让人去刻意毁坏。
或许,在他心中,这一家三口的悲剧,也是征服过程中一段值得玩味和警示的插曲。
时光荏苒,战火渐渐平息。
蒙古人建立了新的王朝,襄阳城在废墟上慢慢重建,新的居民迁入,新的秩序建立。
关于那场惨烈守城战的记忆,在新朝代的文治武功叙述中,逐渐被淡化、修饰或扭曲。
郭靖的名字,偶尔还会被提起,但往往被塑造成一个“勇武有余、不识时务、最终败亡”的悲剧性武将形象,其早年侠义事迹和后期守城功绩被简略带过,而其妻女遭遇及最后疯狂的原因,则成为官方极力回避和模糊的禁区。
那段黑暗的历史,被有意无意地掩埋在故纸堆和人们的沉默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