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从护城河面刮过来,带着烧焦的木头味和一丝铁锈气。李秀宁站在西段城墙的临时军帐前,面具已摘下放在案角,铜符还攥在手里,边缘硌得掌心发麻。她望着东南方向那片林子,树影静得反常,连鸟都没叫一声。
刚才那一幕还在眼前晃:少年兵断腿躺在草席上,张二娘的脸盖着麻布,衡阳公主抹血于面扑向下一个伤员……她的指节一松一紧,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进骨头里。可现在不是停下的时候。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六十三,箭矢滚木快见底,再这么硬顶下去,守到第三天就得拿人填墙。
“柴绍。”她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远处校场边,月白袍角一闪,那人已经听见了。他大步走来,靴底踩过碎石,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她知道他在等她说什么。
“马三宝呢?”她问。
“刚报完粮单,在帐里核对换防名册。”柴绍答。
“叫他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军帐。马三宝正低头翻算筹,青色麻布袍沾了灰,额头上一层细汗。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们,立刻放下笔起身。
“敌军主力连攻东门两日,阵型虽乱,但退而不溃。”李秀宁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东南林地边缘,“这里地势低,灌木密,昨夜哨兵回报有火光闪动,却无炊烟升起——说明不是大营,只是前哨集结点。”
柴绍皱眉:“你是说,他们主阵不在林中?”
“正是。”她用木棍点出一条斜线,“他们猛攻东门,逼我们把兵力全压上去。若此时抽五百精锐绕到侧后,从这片洼地穿插,可直插其指挥中枢。”
马三宝立刻摇头:“抽五百?正面防线得缩两成,万一敌军趁机强攻,缺口撑不住。”
“所以不能让他们看出我们在缩防。”李秀宁盯着沙盘,“正面轮换加密,每两个时辰换一次,旗号不变,鼓声不歇,做出仍在增兵的假象。”
柴绍沉吟片刻:“可你怎么保证他们主将真在后方?万一是个空营诱敌?”
“我看过侦察简报。”她抽出一张纸递过去,“昨夜向善志部探到林间行军痕迹,脚印深浅一致,说明负重前行;又查火油罐残留气味,非战时消耗量。这不像溃兵流窜,而是有组织调度。”
柴绍接过纸扫了一眼,眉头慢慢松开。
马三宝却还在算:“五百人绕行至少需六个时辰,途中要过两条浅溪,干粮、火把、备用箭都得配齐。咱们现存口粮只够三日满额供应,若分出去这批人……”
“带三日干粮。”李秀宁打断,“轻装上阵,不携重甲,每人背囊加一把短锹——挖沟设障用。”
马三宝点头,掏出算筹开始重新核算:“若压缩伙夫班次,合并炊事组,可腾出八十人手力运粮……还得调两队民夫暗中接应,在城外三十里处设补给点。”
“补给点由你亲自定。”她说,“选隐蔽处,标记用暗号,别写名字。”
柴绍突然道:“我带三百轻骑,午后出北门巡防,扬起尘土,敲响战鼓,让他们以为我们要从北面出击。”
“好。”她看着他,“你要闹出足够动静,但别真打起来。”
“明白。”他嘴角微扬,“就当遛马。”
马三宝擦了把汗:“那正面这边,我安排老卒带新兵轮守,把弓弩手分成三波,错时放箭,维持火力密度。滚木礌石优先补东门两侧,中间留个‘软点’,引他们继续往这儿撞。”
李秀宁点头:“旗语也改。今日起,所有指令先传假令,隔半刻再发真令。旗语兵演练新密码,一个时辰内必须熟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