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城墙根下的血渍照得发亮,一摊摊暗红在石缝里凝成硬壳。李秀宁站在医棚外,面具夹在腋下,脸上全是泥水和干掉的汗迹。她刚从东门箭楼走下来,铜符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哭声是从棚子最里面传出来的。一个少年兵躺在草席上,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拿布条胡乱缠着,血早就流干了。他手里抓着半截染血的令旗,旗面写着“平阳”两个字。旁边有个老兵跪着,抱着他的头,嘴一张一合,没声音,眼泪直往下掉。
李秀宁走过去,蹲下。她没说话,伸手把少年的眼睛合上,又解开自己左臂甲片上的铭牌,塞进他怀里。那牌子上刻着她的名字缩写和军籍编号,是娘子军统帅的信物。她低声道:“名字记下了,魂归故里。”
说完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三具盖着麻布的女兵并排躺着。其中一个掀开一角就能看见脸——前天夜里还在城墙上给她递姜汤的那个新兵,叫张二娘。李秀宁脚步顿了一下,呼吸重了一瞬,左手按在胸口,那里贴身挂着双生玉佩。她没停,也没喊人来收尸,只是把手掌压紧片刻,然后往前走去。
医棚中央,衡阳公主跪在地上,袖子卷到肘部,双手全是血。她正给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扎针,指尖抖得厉害,但手还是稳住了。那人嘴里冒血泡,眼睛翻白,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身子抽了一下,不动了。
衡阳公主没动,盯着他看了两息,抬手摘下发间的狼牙簪,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立刻涌出来,她甩了甩手,抹在脸上,起身扑向下一个伤员。
李秀宁走到她身后,看见她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也不知是汗还是血。她没出声,接过旁边药碗,弯腰给一个昏迷的士兵喂药。那人嘴唇裂了,牙关紧咬,她用拇指撬开一点缝隙,一点点灌进去。
“你已尽力。”她说。
衡阳公主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眶通红,嘴角却扯了一下,“她们信我,我不敢停。”
李秀宁点头,没再说话。她把空碗放在地上,目光扫过四周。两个军医抬着一具遗体往外走,麻布滑落一角,露出背部纹身——一头咆哮的野猪,下面写着“赤胆营”。那是何潘仁部曲的标记。
她站住,闭眼三息。再睁眼时,眼神变了,像是铁块淬火后压进冷水,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已经硬到底。
转身走出医棚,亲卫迎上来,低声报伤亡数字: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六十三人,轻伤不计。她听完,只说一句:“带我去名录前。”
临时名录钉在一块木板上,挂在医棚外的柱子上。墨迹未干,名字一个个列上去。她接过笔,在底下添了三个名字——刚才那个断腿的少年、张二娘,还有背上纹野猪的那个兵。
写完,把笔插回筒里,对亲卫说:“每具遗体裹三尺白布,刻名于木牌,待战后归葬家乡。伤者每日加一碗肉糜,药材不够就拆我的帐篷,棉絮也能止血。”
亲卫应声而去。
她转过身,面对城墙。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打在她脸上,左眉骨那道旧伤泛着浅白。她把面具重新戴上,扣好系带,抬头看城楼方向。
底下有士兵在清点箭矢,有人坐在墙根吃干粮,还有几个在搬滚木。没人说话,动作都慢,但都在动。一个独眼老兵路过,看见她,停下,行了个礼。她点头回礼。
这时,一阵风刮过,把医棚门口的麻布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尸体的脸。她看了一眼,没躲,也没皱眉,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站直了。
“他们用命守的城,”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我李秀宁,一分一寸都不会丢。”
话落,没人鼓噪,也没人呼喊。但靠墙坐着的那个独眼老兵慢慢站起来,拄着刀,挺直了背。另一个正在包扎胳膊的女兵也抬头,咬着布条的手一顿,随即把结打紧。
她迈步往前走,靴底踩过血渍和碎石,走向城楼方向。铜符还在手里,边缘硌着掌心。她没看任何人,也没再回头。
医棚里,衡阳公主还在救人。她跪在地上,左手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滴在草席上。她没管,右手继续施针。
城墙上,一名哨兵看见她走来,立刻站直,举手行礼。她点头,登上台阶。
风从护城河面吹来,带着焦味和血腥气。她站在城垛边,望着东南方向的树林。林子里静悄悄的,但树影之间,似乎有东西在动。
她抬起铜符,旗语兵立刻就位。
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