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子爆了个花,李秀宁手指一动,笔尖那滴墨终于落下去,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没看,抬手把笔搁在砚台边,转身走向墙边的沙盘。沙盘上长安城轮廓清晰,东南角三处标记用红炭点出:蓝田山脚、昆明池西岸、咸阳古道岔口。她盯着看了半晌,从腰间抽出一根铁签,插进蓝田山位置,又拉了条细麻绳连向昆明池,再斜切到长安东南门。
柴绍进来时,正看见她蹲在沙盘前扯那根线,肩甲蹭着案沿,袍角拖在地上。
“回来了?”他低声问。
李秀宁点头,没抬头,“东西都带回来了,旧隋布片、兵牌残块、蹄印记录,还有灶灰温度测算。不是散兵游勇,是有人指挥的集结。”
柴绍走到另一边,俯身看沙盘。“人数多少?”
“估算一百八到二百二。”她站起身,拿铁签在沙盘外围画了个圈,“他们走的是偏道,避关卡,藏踪迹,明显不想打草惊蛇。但行军路线有规律,三点一线,最终指向东南门。这地方城墙低,外坡缓,护城河窄,最适合突袭。”
柴绍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办?上报朝廷调兵?”
“不能报。”她摇头,“证据太轻,一张破布、一块木牌,够不上发兵令。再说,一调兵,百姓先乱。我们现在能靠的,只有自己。”
她说完,走到门边拍了三下巴掌。亲卫推门进来。
“去传娘子军各部校尉,一刻钟内到议事厅集合。再派人快马送信给秦王帐下,就说长安南防务需协防,请他派北营兵马盯紧西门与北门,若有异动,鸣镝为号,两军互援。”
亲卫领命退出。柴绍看着她,“你信得过李世民的人?”
“我不信人,我信规矩。”她走到桌前铺开舆图,“我已经和他打过三次联防仗,每次都说好信号、定好接应点、划清责任区。只要按章程来,比亲兄弟还稳。”
不到半盏茶工夫,厅外脚步声起。五名校尉鱼贯而入,披甲佩刀,站成一排。李秀宁没绕弯子,直接指着沙盘开口:“今夜起,全军进入一级战备。敌情不明,但威胁真实存在。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唯一能赢的,就是提前布防。”
她拿起铁签,点向昆明池,“左翼二营,明日辰时前进驻堤岸林地,伪装成渔户樵夫,每十里设一暗桩,夜间以灯笼暗语传信——一灯不动,示无异常;两灯晃动,示可疑踪迹;三灯急闪,示敌已近。斥候十骑轮巡,不得生火,不得喧哗。”
校尉抱拳领命。
她又指向蓝田入城道,“右翼三营,控扼要道,挖浅壕、布绊马索,竹枝挂响铃,做成迟滞带。主力藏于坡后林中,箭矢上弦,滚木备好,随时能顶上去。”
第三名校尉应声接令。
“中军四营留朱雀门外待命,战马不解鞍,兵器不离手,炊事队改供冷食,三日内不得造饭冒烟。”
最后一名校尉点头记下。
柴绍听完,皱眉:“防线拉这么开,万一他们是声东击西呢?比如主攻北门?”
“所以我才要和秦王联防。”她从袖中抽出一份简报,递给柴绍,“这是马三宝整理的痕迹分析,包括马粪分布、灶灰余温、兵牌制式比对。结论很明确:敌人主力在东南方向集结,其他都是疑兵。但为了保险,我已经让秦王部协防北面和西面,一旦有变,快马传信,一个时辰内可调兵支援。”
柴绍看完,递回简报,“你把三层防线都压在东南,赌得不小。”
“不是赌。”她声音沉下来,“是算。特种兵教过一句话:战场上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是犹豫。我们现在信息有限,但行动窗口更短。与其等他们动手,不如先把架子搭起来。”
厅内一时安静。校尉们低头检查各自记下的命令,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