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议事堂的灯油终于熬尽,火苗晃了两下,灭了。李秀宁站在窗前,影子从墙上缩回脚边。她没动,手还捏着那张巡报简牍,指节发白。外头传来第一声鸡叫,短促,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半个时辰后,亲卫老六回来了。他靴底沾着泥,裤管湿到膝盖,一进门就单膝跪地,声音压得低:“名单上七人,昨夜三更在西坊废庙碰头。有人带了火油罐,地上有泼洒痕迹。”
李秀宁点头,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废庙位置,又顺着官道往渭桥推。“多久了?”
“三次。前两次只碰面,不动手。这次带火器,怕是要动真格的。”
她没接话,转身取了军报纸,铺在案上。笔尖蘸墨,停了片刻,写下一行字:“渭南仓三日后夜运粟米三百车,赴北营补给。”写完,把纸推给马三宝,“你来润。”
马三宝接过,扫了一眼,眉头皱起:“北营?上月就撤防了,连灶都扒了。”
“就是让他们看出破绽。”她指了指纸角,“再加一句:押运校尉姓张,好酒贪睡,常让兵卒替岗。”
马三宝低头改字,笔尖沙沙响。改完递回,她看了一遍,满意地吹干墨迹,折成小块,塞进一只旧信封里。信封没写字,只盖了个歪斜的驿站戳。
“找个嘴碎的传令兵,让他去东市酒肆喝两碗,‘不小心’把信掉在桌底下。”她说,“别安排人捡,自然会有人捡。”
马三宝应了声是,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换身旧皮甲,别穿官服。就说他刚跑完腿,累得慌。”
门帘落下,堂内只剩她和柴绍。柴绍一直靠墙站着,手里拎着皮水囊,没喝,也没说话。这时才开口:“你不怕他们不上钩?”
“他们已经在钩边打转了。”她走到灯架旁,拔下一根烧黑的灯芯,用指甲刮了刮炭灰,“三天盯七个人,碰头三次,带火油——这不是试探,是等机会。我只要再给个机会,他们就会咬。”
柴绍点头,把水囊挂在腰带上。“我带人去渭桥南头的废弃驿站。那儿地势高,能看见官道全段。”
“带轻装步卒,扮商队护卫。不准生火,不准大声说话。夜里每人裹一块麻布,装成赶路歇脚的苦力。”她顿了顿,“马三宝那边会带一队‘运粮兵’,走官道,扎营在谷口。营帐留半面亮灯,饭锅不收,马不拴牢。”
“演得越松越好。”柴绍接话。
“对。他们要是半夜动手,你就从侧翼包抄,断他们退路。记住,不留活口,但也不许滥杀。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发号施令。”
柴绍应了,转身出门。脚步声远去,堂内安静下来。她走到沙盘前,抓了把细沙,撒在渭桥至谷口一带。手指沿着官道虚划,最后停在一处坡地。那里视野开阔,正好能俯瞰整个伏击圈。
她把那根炭黑的灯芯插在坡顶位置。
当天傍晚,消息来了。马三宝派亲兵送回口信:传令兵已在东市醉仙楼喝倒,信封被人捡走,疑似丘家旧部的眼线。另一路探子回报,西坊废庙今夜无人进出,但庙后墙根新挖了浅坑,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她听完,只说了一句:“按计划走。”
第二天天没亮,马三宝带队出发。三十辆空粮车,拉得慢吞吞,车上堆着麻袋,里面其实是土。押运兵穿得松垮,有的还打着哈欠。她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远去,直到最后一辆车轮拐过弯道,才转身回府。
一天无事。入夜,她换了身深色劲装,披了件不起眼的粗布斗篷,带着四名亲卫出城。路上不点火把,只靠星月光赶路。到渭桥南三里,寻了处高坡潜伏。柴绍的人早已埋好,全都裹着麻布,趴在地上像一堆乱石。
她蹲在坡顶,望向官道方向。远处,马三宝的“运粮队”正在扎营。帐篷搭得歪斜,几盏灯笼挂在营门,风吹得晃。锅还在火上,冒着热气,马匹散在四周啃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