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在校场石砖上铺着一层银灰,鼓架旁的备用战鼓蒙着夜露,绷紧的皮面没响。李秀宁没回寝帐,转身进了议事堂。灯芯刚挑亮,亲卫掀帘进来,膝盖一弯,声音压得低:“西坊染坊,子时三刻有人动过。”
她没抬头,手指在沙盘边缘敲了两下,像是试地面干湿。亲卫接着说:“三个人,黑布裹头,从后巷翻墙进去的。坊子早废了,没人住,可他们对上了暗号——驼铃三响。”
“谁报的?”她问。
“城南巡哨的老六,蹲房顶盯了一宿。说那三人进坊前,互相拍肩,左一下右两下,是荆襄商队老规矩。”
李秀宁这才抬眼,“鞋底有没有查?”
“翻了墙根脚印,一人左靴有补丁,针脚斜十字,像是新缝的。老六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
她嗯了一声,把灯挪到沙盘边上。沙盘上长安城缩成方寸之地,坊市街巷刻得清楚,西坊一角用红土标了圈。她盯着那片空地看了片刻,手指划过染坊位置,又顺着巷道往北推,直到渭桥方向。
“埋匣传讯?”她自言自语,不是问人,是理线索。
亲卫不敢接话,只低头等着。
她放下灯,走到墙边取下出入籍簿,皮绳绑得紧,她用拇指一顶就开了。五天的记录摊在案上,一页页翻。大多是粮车、药商、驿使,进出时间规整,车数对得上。她翻到第三日傍晚,一条记项停住:
“丘家旧部,运麻布三车,自西郭入,申时三刻验牒放行。赶车者外八字步,左袖破口补青布。”
她用指甲在那行字上刮了刮,纸面起了毛边。
“这人再没出城?”
“没记。”
“查今日卯时前所有出城货单,尤其是往渭水以南的。凡带箱笼、木匣、陶罐的,全列出来。”
亲卫应声要走,她又叫住:“别惊动档房吏,你亲自抄。抄完直接送来,不许经手第二人。”
门帘落下,堂内只剩她和灯。窗外风小了,旗杆上的残旗垂着,不动。她站起身,在案前来回走了两趟,忽然停住,从笔筒抽出一支无字令签,往腰间一插。这不是调兵符,也不是警讯签,只是个惯常动作——她想事时,总得手里有个硬物。
一刻后,亲卫回来,递上一张抄纸。她扫了一眼,眉头没动,心里却沉了半分。今日清晨,确有一辆油布盖严的板车出了东郭门,申报的是腌菜坛子,目的地是蓝田贩户。车夫姓陈,无引保,但出示了商会腰牌,守门校尉验过放行。
她把纸条捏皱,丢进灯焰里。火苗跳了一下,烧出个小洞,纸边卷黑,慢慢往下落。
“东郭门盘查松了?”
“说是今早换防,新来的队正不熟规矩,见腰牌就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