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伤兵棚的油灯吹得晃了三晃,火苗贴着灯罩扑腾。李秀宁站在旗台下没动,盯着那一点光看了半晌,才转身朝营房走。她刚抬脚,就听见辕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向将军!真是向将军回来了!”
“他能走路了?腿不瘸了吧?”
亲兵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像是要把整个军营都吵醒。李秀宁脚步一顿,顺着声音望去——辕门外火把通明,一个披着旧斗篷的人正大步往里走,肩上狼牙棒扛得笔直,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在火光下泛着红。
是向善志。
他没骑马,也没坐车,一步一步走回来的。两条腿虽然还有点僵,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几个医官跟在后头劝:“再养三日,再养三日!”他头也不回,只甩出一句:“他奶奶的,躺够了!老子骨头没锈!”
李秀宁迎上去两步,站定。向善志看见她,立刻收了嬉笑神色,右拳捶胸行礼:“平阳主将,末将归队!”
她没急着说话,目光扫过他整条右臂——那是在追击宇文阖时被流矢贯穿的地方,皮肉翻过,骨头裂了缝。如今裹着布条,袖口空荡荡的,可人站着,脊梁没弯。
“医官怎么说?”她问。
身后跟着的医官连忙上前:“回主将,伤口已合,筋脉恢复七成以上,行走无碍,但……不宜立即操演重甲。”
李秀宁点点头,又看向向善志:“你自己呢?觉得能拿稳狼牙棒吗?”
“能!”他把肩上的兵器往前一送,“不信您试试?”
她没接,却转身对亲卫下令:“去敲鼓,聚将校。”
鼓声咚咚响起,校场东侧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老兵们揉着眼睛爬起来,新兵踮脚张望,有人拍大腿叫好,有人咧嘴直笑。何潘仁不在,没人压得住这股劲儿,索性全闹开了。
“向将军回来了!咱们的硬骨头回来了!”
“今晚加餐不?杀猪不?”
李秀宁没理这些喧哗,只对向善志说:“你既已痊愈,便不再是伤员,而是我平阳军一把出鞘的刀。”她顿了顿,“归队可以,但今夜不许碰重阵。先整束铠甲,试手热身,明日再说操练。”
向善志咧嘴一笑:“听您的。”
他走到东侧装备架前,自己动手取锁子甲。手指还有些抖,扣带时慢了一拍,旁边有亲兵想上前帮忙,被他挥手挡开:“别当我是瘫子!老子还能抡锤!”
甲片哗啦作响,他一件件往上穿,动作笨拙却不肯停。最后系上腰带,抓起狼牙棒,在地上轻轻一顿。手臂微颤,但他咬着牙撑住了,抬头冲李秀宁喊:“主将!我能战!”
李秀宁没应话,只点了下头。
她转头对传令兵说:“通知各队,明晨加训半个时辰,由向将军带队复习‘雁行阵’与‘鱼鳞变’,新兵列前,老卒押后,不得推诿。”
命令传下去,校场上顿时嗡了一声。有人小声嘀咕:“这才刚回来就要带阵?”
可没人反对。谁不知道向善志打仗不要命?那一箭穿腿都没趴下,硬是拖着血爬上了敌楼,亲手砍断了叛军旗杆。这种人,哪怕拄拐杖站那儿,也比十个精兵管用。
第二天天刚亮,校场中央已列好两队。向善志站在前头,没穿全甲,只披了轻胄,手里狼牙棒拄地,声音洪亮:“昨日谁在阵型转换时乱了步距?站出来!”
底下窸窣一阵,一个新兵红着脸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