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笑一声,“腰牌能造假,人不会换?一个车夫,敢独闯城门,背后没人撑着才怪。”
她转身走到沙盘前,抓了把细沙,撒在城东至渭桥一带。手指沿着官道虚划,最后点在桥南第三棵柳树的位置。
“老六还在那儿?”
“没撤。”
“传令,不动他。让他继续盯,但别露形。另外,从今晚起,增派四路暗哨,两路守粮仓后巷,一路卡驿站后门,一路埋在西市井口。每人配短弩、绳钩,发现异动只记不抓。”
亲卫领命要走,她又补一句:“换便衣,装成卖水的、拾荒的、睡桥洞的。别穿军靴,别戴铁牌。”
灯花爆了一下。她坐回案前,重新翻开籍簿,这次从头看起。一页页过,不光看名字,看货物,还看牲口数量、车轮痕迹、押货人数。她记得丘师利当年运货,每车必留一空位,说是防塌方,实则藏私货。这种细节,官府记档从不录,可她见过一次,就记住了。
翻到昨日午时,一条记录让她指尖一顿:
“流民三十七人,由里正引荐,入城寻工。分拨至南市修渠,暂居废庙。领头者姓吴,右耳缺角。”
她合上簿子,没说话。
半个时辰后,东郭门外。晨雾未散,一辆满载腌菜坛子的板车慢吞吞驶过吊桥。守门兵打了个哈欠,挥手放行。车轮碾过石板,发出闷响。赶车人披着旧袄,低头抽鞭,看不出年纪。直到车出五里,拐进一片荒坡,他才停下,钻到车尾,掀开油布一角,从两个坛子之间摸出个小蜡丸,剥开泥壳,里面纸条展开,只有四个字:**已入城中**。
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然后把蜡丸空壳扔进沟里,调转车头,原路返回。
而在城北一处高坡上,一名汉子蹲在枯草后,手里握着一段磨光的竹筒,眯眼对着东郭门方向。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竹筒,从怀里掏出块炭,在一块旧布上画了几笔:车、人、路线。画完,布一卷,塞进腰带,起身往城内走。脚步轻,贴着田埂,像只夜归的野狗。
同一时刻,平阳主将府议事堂内,灯仍亮着。李秀宁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刚送来的巡报简牍。上面写着:“东郭门早间放行腌菜车一辆,经查无异常。”
她把简牍捏在手里,没扔也没烧。窗外天色微白,第一缕光爬上屋檐,照在她左眉骨那道旧伤上,颜色比平时淡了些。她依旧穿着昨夜那身深色常服,腰带未解,令签还在腰间。
她转身回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军报背面写下一串名字——都是这几日进出西坊、东市、渭桥一带的可疑人员,有的是商贩,有的是流民,有的根本没登记。写完,她吹干墨迹,将纸折成小块,塞进一只铜管里。
铜管被她交给门口亲卫:“送到西坊老六手上。按这名单盯人,发现任何两人碰头,立刻报我。但——”她顿了顿,“不许动,不许拦,不许吓跑。”
亲卫接过铜管,转身要走。
她站在灯影里,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楚:“我要知道他们找谁,等谁,图什么。现在还不收网。”
亲卫点头,掀帘而出。
堂内只剩她一人。灯油快尽了,火光摇晃,把她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她没去添油,也没坐下,就那么站着,盯着沙盘上那座渭桥,仿佛能看见桥下流水,听见柳枝轻摆,还有泥土里,那只即将被埋下的信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