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安静下来。
她指向张石头:“是谁在地道里咬牙掘土?是他。是谁在火油坛前扑身挡火?是他们。”她又指向角落里一个满脸燎泡的炊事兵,“他叫王老六,昨夜烧了三锅米汤,挨家挨户送到百姓手里——今日起,授‘安民’勋牌。”
王老六愣住,手里的碗差点掉地。
李秀宁继续道:“我不是统帅,是你们中间的一个。三年前我们在盩厔山沟里吃树皮,现在能站在这里喝酒,是因为你们没丢下我,也没丢下彼此。”
她说完,举起酒碗,洒了一半在地上。
“敬活着的,也敬倒下的。”
全场肃然。
片刻后,不知谁先吼了一声,接着所有人举起碗,酒水泼地,吼声再起。
她没再说话,退到一边,靠在一根旗杆上。
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眉骨那道旧伤,还有眼下淡淡的青黑。她望着那些笑闹的人:有人抱着酒坛跳舞,有人拄拐比划刀法,还有老兵搂着新兵肩膀,教他们唱一句老军歌。
柴绍走过来,递上一碗温粥。“你该吃点东西。”
她摇头:“我在看他们笑。”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三年前这些人还在逃荒,现在能挺胸喝酒,真好。”她轻声说。
柴绍没应,只将披风重新为她系紧。
远处,李世民还在与将士们碰碗,笑声不断。
一名亲卫跑来,在柴绍耳边说了句什么。
柴绍点头,转头对李秀宁说:“宫里来人了,说陛下要召见。”
她嗯了一声,没动。
“现在就去?”
“等会儿。”她仰头望天,东方已全亮,云层薄如纱,“让我再站一会儿。”
柴绍也不催,就陪她站着。
风吹过校场,吹得火堆噼啪作响,旗角翻飞。
一个少年兵喝多了,跌跌撞撞跑到她面前,咧嘴一笑:“县主……我能跟你合个影吗?”
旁边老兵一把拉住他:“胡说什么!还不滚去醒酒!”
少年被拖走,嘴里还喊:“我娘说我跟您打过仗,能吹一辈子!”
李秀宁终于笑了,很浅,一闪而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茧,指节粗粝。这双手挖过地道,握过刀,签过军令,也接过百姓递来的粗碗米汤。
她轻声说:“这是我们的胜仗。”
柴绍看着她,没接话。
风又起,旗杆上的旗帜哗地展开,露出背后绣的“娘子军”三个字,在朝阳下格外清晰。
她靠着旗杆,没再说话,也没动。
校场依旧热闹,鼓声未歇,酒香四溢。
但她已经不在人群里了,只是静静站着,像一颗钉进大地的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