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长安西城的街巷还泛着灰白。李秀宁站在巡检司衙门正厅门口,脚边是那把掉落的匕首,火油坛碎了一地,空气中混着焦味和铁锈气。她没动,也没说话,像一根插在废墟里的旗杆。
柴绍走过来,右臂渗血,声音压得低:“人押好了,俘虏清点过,一个没漏。”
她点点头,眼皮都没抬。
“接下来怎么办?”
“等天亮再说。”
话音落不久,东边天际渐渐染出一线橙红。校场方向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由远及近,领头的是李世民,披风未解,甲胄未卸。他翻身下马,大步走来,脸上带着战后松一口气的神色。
“姐夫,平阳。”他扫了眼被押跪在地的宇文阖,又看向李秀宁,“西城静了,百姓开始开门烧水。这一仗,打得干净。”
李秀宁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应声。
柴绍替她答:“她还没合过眼。”
李世民点头:“那就别拖了。将士们熬了整夜,该让他们喘口气。我已命人在校场设宴,酒肉都备齐了,火堆也点上了——不是庆功,是安魂,也是谢恩。”
李秀宁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四周:亲卫脸上全是烟灰,有人拄着刀站着打盹,伤兵被抬走时还在低声呻吟。她喉头动了动,终于开口:“换甲吧。血衣脱了,兵器带上,不强求列队。能走的,都去。”
柴绍转身传令。不多时,娘子军各部陆续集结,从断巷、废屋、哨岗走出,一个个脱下染血的圆领袍,换上干净战衣,腰间仍佩刀剑。有人瘸着腿,有人缠着绷带,但脚步都稳。
校场早已腾空,中央燃起三堆篝火,烤架上的整羊滋滋冒油,陶瓮里米酒飘香。鼓乐手坐在角落,见人来齐,一声锣响,鼓点骤起。
李世民站上高台,举杯高呼:“此役平叛,首功在娘子军!宇文阖伏法,贼党尽除,长安重归安宁——敬诸位兄弟,敬死战不退的娘子军!”
全场轰然回应,碗盏相碰,吼声震天。
有人跳起来喊:“敬平阳县主!”
又一人吼:“敬柴将军!”
呼声层层叠叠,直冲云霄。
李秀宁站在人群边缘,没上前。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脸:有昨日还在地道里用短铲刮土的斥候,有在火油坛前扑身挡火的老兵,还有那个满脸烟灰、名叫张石头的小卒,此刻正被人簇拥着往嘴边灌酒,呛得直咳,却笑得最大声。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柴绍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深青色披风,轻轻给她披上。“仗打完了,该让兄弟们松口气了。”
她没推拒,只低声问:“名单核对完没有?”
“核完了,一个没漏。”
“伤者都送医了?”
“送了,衡阳公主那边也派人接应。”
她这才稍稍放松肩膀,目光重新投向火堆。
李世民开始宣读嘉奖令。
“火头军副队正张石头,于西市火场中救出十二名百姓,并协助封锁纵火团伙,记首功,升任队正!”
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张石头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抱拳行礼,差点绊倒,惹得周围一片哄笑。
“斥候营伍长赵二狗,潜入敌巢三次,带回关键情报,记大功,赏绢二十匹!”
“南门守备营十人组,死守断桥三时辰,击退叛军两波冲锋,全员授‘铁脊’勋章!”
每念一人,喝彩声便掀一次高潮。
柴绍站在一旁,手中握着一份副本,不时低头对照,确保无误。有将领凑过来低声询问部属是否遗漏,他只摇头:“都在,一个不少。”
李秀宁听着,慢慢往前走了几步。
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鼓乐:“这一战,没有我,只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