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宁走出伤营时,天光已从灰白转成青亮。西城的风还是焦味混着土腥,吹得她披风一角贴在甲片上又掀开。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顺着未清剿巷道往深处走。地上有断箭、碎瓦、凝固的血块,还有半截烧焦的旗杆斜插在墙缝里。她一眼扫过,脚步不乱,心里却压着一块石头——刚才在伤营看见的那些脸,张石头抱着断指发抖的样子,衡阳公主跪在地上一针一线缝合伤口的背影,全都还在眼前晃。
她不想再看到更多人倒下。
巷子尽头是一处石构官署,原本是前隋西城巡检司衙门,墙高三丈,青砖包石芯,四角带望楼,正门一道铁包木门紧闭,门楼上箭孔密布。此刻二楼窗缝后有人影闪动,一支羽箭倏地射出,钉进对面断墙,离她三步远。
她站定,眯眼望上去。
里面是宇文阖。
这人没跑,也没降,反倒占了这处硬骨头死守。娘子军先前派了两拨人强攻,都被滚木礌石逼退,还折了三个弟兄。现在正面躺着两具裹尸布下的尸体,没人敢靠近收。
柴绍策马从侧巷转出,翻身下马时铠甲发出沉闷声响。他走到李秀宁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门太厚,强撞要半个时辰,等撞开了,里面人早把墙根点火,烧塌通道。”他说,“弓手压不住,他们居高临下,我们一露头就中箭。”
李秀宁没应声,绕着建筑西侧走了一圈。墙基处土质松软,几处有雨水冲刷的沟痕,她蹲下伸手一抹,指尖沾上湿泥。再往前几步,发现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沟出口,已被碎石堵死大半,但走向明显是通向建筑内部地底。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不硬闯。”她说,“他守的是门,咱们走地下。”
柴绍皱眉:“挖地道?这儿离主墙还有十几丈,土层不稳,万一塌了……”
“那就别让它塌。”她打断,“三十人足够,短铲麻袋,轻挖慢进,每三尺撑一道木板,动静要小。你带五百骑去前面列阵,擂鼓举火,做出要总攻的样子。”
柴绍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点头:“我明白了。你让他盯着前面,你在后面凿墙根?”
“对。”她目光落在那扇铁门上,“他以为我们会拼命撞门,可我要的是门后的人。”
两人分头行动。
柴绍转身离去,不到一刻钟,正门前鼓声骤起,火把连成一片红河,五百骑兵列阵推进,战马嘶鸣,长戟齐举,喊杀声震得墙灰簌簌掉落。门楼上人影乱窜,宇文阖亲自出现在箭窗后,挥刀下令收缩防线,将守军全调至正面。
与此同时,李秀宁带着三十名精锐摸到西侧断墙后。这里背光,又被一堆坍塌的民房遮挡,视野死角。她亲自点人分工:两人一组轮班掘土,三人负责运泥入麻袋,两人架设支撑木板,其余警戒四周。
短铲插入泥土的声音极轻,像锄头翻菜园。第一铲下去,土不硬,但湿,容易塌。她下令用湿布裹住铲刃,减少摩擦声。掘进三尺后,立刻用拆来的门板顶住两侧,防塌也隔音。
地道慢慢向前延伸。
五丈之后,进度开始变慢。前方土层出现碎石夹层,铲子碰上咯噔响,必须一点点抠。她让两个老兵上,动作更稳。每人只干一盏茶时间就换,免得出错。
风向忽然变了。
东南风转成西北,卷着烟尘扑向西侧。她立刻察觉不对,抬手示意暂停。刚停下一息,一支羽箭破空而至,钉在掘土口边缘的麻袋上,箭尾还在颤。
上面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