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被抬走后,巷口的风卷着灰烬打转,李秀宁站在原地没动。断墙边那片瓦砾堆上,一只破碎的陶碗静静躺着,边缘沾着血迹。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调兵铜符还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泛白。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队人影从岔道拐出,领头的是个穿胡服的女子,发间插着狼牙,右腿微跛,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她身后跟着七八个背着药箱的妇人和两个年轻女医,肩上都搭着浸过药水的布巾。
衡阳公主径直走到伤营入口,掀开帘子就问:“重伤几个?药够不够?”
守在门口的军医连忙迎上来:“回公主,四十七人重伤,三人快不行了,止血的麻黄粉只剩半罐,金创药也快见底。”
“炊事队那边熬汤没有?”她一边问,一边已挽起袖子走进去。
“刚传了令,姜汤正在煮。”
“好。”她点头,目光扫过满地呻吟的士兵,脚步没停,直接走向最靠里的草席。
那里躺着个腹部中箭的亲兵,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两名女医正压着他肩膀,想给他灌水,可人已经咽不下东西。
衡阳公主蹲下身,伸手探他脖颈,又翻开眼皮看了看,随即对旁边人说:“拿温水浸过的布盖住伤口,别让他失温。再取银针来,七寸长的。”
有人递上针包,她抽出一根,在火上略烤了烤,便稳稳扎进那人脖子侧面。针尖入肉极浅,只微微颤动。接着又在他手腕、大腿根各刺一针。
“气血闭住了,出血能缓一阵。”她说,“先把箭拔出来,清创缝合,动作要快。”
两个女医动手帮忙,一人按住伤兵四肢,另一人用剪刀剪开衣物。箭杆露出大半,血糊了一身。她用布擦净周围皮肉,咬牙一拔——箭镞带出一股黑血,腥气扑鼻。
“拿酒来。”她低声说。
有人递上酒囊,她倒了些在伤口上,嗤的一声轻响,焦臭味散开。接着取出细线与弯针,一针一针缝合撕裂的皮肉。手稳得像没碰过刀剑的人,其实她右腿那道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每弯一次腰都牵扯筋骨。
缝到第三针时,伤兵突然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别慌,”她抬头对女医说,“扶他侧过来,吐干净。”
等那人呕出一口黑水,呼吸总算顺畅了些。她继续缝,最后一针收线,抹上一层黑膏药,再用布条层层缠紧。
“抬到干爽处,三刻钟后若能喝水,就喂半碗姜汤。活下来的机会有六成。”
说完,她没起身,而是转向旁边另一个角落。
那儿坐着个断了左手小指的少年兵,右手死死抱着伤处,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不肯让人碰。
衡阳公主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少年抬头,眼睛通红:“张石头……我是前哨营的……我还能打仗……但我这手……我握不住刀了……”
“谁说的?”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你还有九根手指,两条腿,一颗脑子。我亲眼看见你背着重伤同袍跑了半条街。现在你说你不能打仗?”
少年愣住。
她伸手,轻轻掰开他攥紧的手掌,露出血肉模糊的断口:“让我包一下,行不行?你不让我包,明天感染化脓,整条胳膊都得锯掉——到时候别说刀,饭碗你也端不了。”
少年哆嗦着,终于松了劲。
她熟练地清理伤口,敷药包扎,动作利落。包完后拍了下他肩膀:“记住了,伤不是耻辱,怕才是。你是娘子军的人,不是路边乞丐,别把自己当废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