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天色压得极低,灰青色的云层沉在长安西城上空,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街面还冒着几缕残烟,烧塌的屋梁横在地上,焦黑的木头偶尔“噼啪”一声裂开。李秀宁站在北门内侧的断墙后,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前方三条交错的巷口。
西城捷报传来不过半刻,柴绍破敌巢穴,叛军指挥已毁。可乱未止。
斥候刚报,残部三百余人在崇业坊西北角聚拢,据守民宅,以弓弩封锁街口。娘子军先锋两度强攻,皆被长矛阵逼退,伤亡十余人。副将请示是否改道迂回,她没答,只盯着那片瓦砾堆成的防线。
风里有血腥味,混着烧糊的稻草气。
她抬眼,诸将肃立,甲胄染尘。何潘仁站得最前,赤色兽面连环铠上全是灰土,一双五十斤重的青铜锤扛在肩头,指节因用力泛白。
“将军!”他突然开口,嗓门震得墙头碎砖簌簌下落,“末将愿为前驱!”
她转头看他。
他咧嘴一笑,牙上有血:“这帮缩头乌龟躲屋里,正好砸墙。”
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何潘仁大吼一声,双锤抡圆,踏步冲出。身后亲兵举盾跟进,脚步如雷。
街口三十步,叛军长矛林立,弓手伏于屋顶。箭雨倾泻而下,盾阵格挡,叮当声不绝。一支箭擦过何潘仁脸颊,划出血线,他头也不偏,直扑矛阵中央。
“给老子开!”
第一锤砸下,正中矛杆,木裂声炸响,持矛叛军虎口崩裂,倒飞出去。第二锤横扫,三名敌兵连人带盾撞上墙壁,当场昏死。他一脚踹翻拒马,踩着尸体冲入巷内,双锤轮转,如打桩般将残存长矛一一砸折。
亲兵趁势涌入,短兵相接,刀光四起。
他不退反进,一脚踢开半掩的院门,跃入天井。屋内藏敌十数人,刚举起弓,他已撞破窗棂扑入,一锤砸翻射手,另一锤横扫,将欲逃者拦腰击倒。砖石飞溅,血喷在墙上,像泼了一桶红漆。
“还有谁?!”他怒吼,声震屋瓦。
外头巷战渐缓,叛军阵型动摇,开始后撤。娘子军趁势推进,逐屋清剿。他提锤追击,一脚踹开倒塌的柴门,冲进后巷。
就在此时,檐角一道寒光疾射而出。
“嗤——”
飞镖入肉声极轻,却让他整个人一僵。左肩骤然剧痛,似有烧铁贯穿,整条手臂瞬间发麻。他低头,一枚三寸长的淬毒飞镖钉在肩甲缝隙,血立刻洇透重铠。
“操!”他骂了一声,抬手去拔,指尖刚触到镖尾,一阵麻痹顺着手臂窜上脖颈。
亲兵惊呼:“将军中招!快护住!”
两人冲上来要扶,他猛地甩臂挣开:“退开!老子还能打!”
话音未落,膝盖一软,单膝跪地。他咬牙,用双锤拄地,硬生生撑起身子,额头青筋暴起,脸上汗混着血往下淌。
巷口五步外,三名叛军举刀逼近,眼中已有喜色。
何潘仁抬头,目眦欲裂,忽然仰天咆哮:“狗贼敢阴我?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