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将尽,案上“准”字的印痕还泛着暗红。李秀宁搁下笔,指腹蹭过竹简边缘,留下一道薄灰。帐外巡哨的脚步刚过,三更天,营中静得连风都不翻个身。
她没动,盯着那盏小灯看了片刻,忽然起身掀开西侧军图架下的暗格,抽出一叠哨报。纸页翻得极轻,但每一张都停得久。东线粮道记录、南门换防日志、太原方向的三日马递频次——这些本是例行归档的文书,如今被她按时间与路线重新排布,像拼一块碎了的陶片。
一条线浮了出来:近十日,凡经太原中转的军粮调度,皆在发出后第二日出现“延误”记录,可实际入库却未迟。虚报延误,实则暗运。而所有异常节点,最终都指向一个名字——宇文阖。
她眉心一跳,不是因为猜到,而是因为印证。柴绍那晚说“防将来有变”,话音落时,她只当是谋士惯有的谨慎。可如今,这“变”已从影子走到了门槛前。
帐帘无声掀开一条缝,亲卫低声道:“柴将军、向校尉、马主簿已在偏帐候着,香炉已点。”
她点头,将哨报塞回暗格,顺手抓起棋盘旁半局残棋,黑子压着白子,角上杀得凶。她不动声色地拨乱几颗,让局势看起来尚在胶着。
三人进来时都未披甲,穿的是寻常夜行袍。柴绍脚步最轻,一眼就看见她指尖沾的墨灰。“还没歇?”
“刚看完账。”她直说,“东仓近旬粮簿对不上,马主簿,你来说。”
马三宝上前一步,麻布袖口露出算筹袋。“昨日核对三遍,东仓存粟标为八万石,可按各营领用、损耗、补入推算,实应有九万三千余。差额一万三千石,无调令,无出仓签押,仅有一张‘暂储外屯’的便条,无署名。”
“外屯在哪?”向善志嗓门本能要抬,又猛地压下。
“查不到。”马三宝摇头,“城周三十里内无此仓储备案。”
柴绍坐在下首,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一万三千石不是小数目,若真流失,必有车辙、人踪、税契。可我们一无所知,说明——有人在替我们‘藏’粮食。”
“不是藏。”李秀宁接话,“是挪。挪给谁?太原方向近来并无大军调动,唯有一支‘商队’打着霍氏旗号北上,经查,是空车去,重车回。车辙深陷,载重至少两万石。”
帐内一时静。向善志咬牙:“宇文阖在借壳运粮?”
“不止。”她将哨报摊开,“你们看这几处:南门换防提前半刻,西市巡丁临时增派,还有昨夜北角楼灯火多亮了一柱——都是小事,单独看无异,可合在一起,像不像有人在试我们的反应?”
柴绍眼神沉了。“他在摸底细。”
“他在布局。”她纠正,“他等的不是破绽,是我们松懈。所以我不能等证据齐全再动。得让他先出手。”
“怎么逼?”向善志问。
“给他破绽。”她说,“假的。”
马三宝立刻会意:“我可以造一份‘遗失粮簿’,写得乱些,再让东仓值守‘慌张’几日,对外放风说账目出了岔子。”
“好。”她点头,“你今晚就办,留半份底册在案台显眼处,但别真丢。三日内,我要让这条消息‘恰好’传进某些耳朵。”
向善志一拍腿:“我带人去南门!就说弟兄们因粮饷不齐要闹,我压不住,带三百人撤离防区三日,去城外‘整肃’。守备空出来,看他敢不敢钻。”
“你不能真走。”柴绍提醒,“一旦敌骑真来,南门就是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