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绍的手背蹭过李秀宁的肩头时,她没回头,也没躲。风从校场西头吹过来,把两人披风一角掀起来又压下去。营中灯火已亮了一片,有兵在擦甲,有兵在练刀,还有几个围成一圈,听一个老兵讲操典口诀。声音不大,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这几日你未曾歇息,眼底都青了。”柴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怕惊了这黄昏的静。
李秀宁抬手揉了下眉心,那道旧疤在灯影里划出一道暗线。“无妨。”
“我今日看了演武。”他往前半步,与她并肩,“箭阵覆靶,骑兵破垒,连夜战调度都一丝不乱。我带兵十年,未见如此严整之军。”顿了顿,又说,“非因你是女子而奇,实因你是统帅而服。”
她侧脸看了他一眼,没应话。
“从前我以为,你是借父荫起势,靠胆气撑场面。”他望着校场尽头,“可这几日,你立规、练兵、整纪、抚恤,一步没乱。新兵不服,你不压,只讲理;士绅送米,你不收,只退单。连那些老油子都开始背操典口诀……这才是真本事。”
李秀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粝,掌心有茧,不是闺阁女儿的手。“兵要能打,先得信你。不信,就只能靠鞭子抽。”
“可你让他们信了。”柴绍转头看她,“不是靠身份,不是靠狠,是靠规矩,靠一碗饭、一匹布、一句话说到做到。我原以为自己懂治军,现在才知,差得远。”
她没笑,也没谦,只说:“你也帮了忙。那条‘夜间行军三人一组’,是你提的吧?”
“小事。”他摆手,“我只想到防落单,你却把它编进了操典,还配上口令和手势。这才叫化虚为实。”
两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动。远处传来换岗的口号,一声接一声,稳稳当当。
“走吧。”她说,“天黑了。”
主帐里灯已点上,豆大火苗跳着,映在竹简上晃出影子。李秀宁坐到案前,翻开操典修订稿,笔尖蘸墨,准备批注。柴绍没走,站在案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我琢磨了一路。”他把纸铺开,“咱们眼下粮草还算足,但长安刚定,流民渐多。若全数赈济,怕撑不过三月。可若不放,又恐生乱。”
“你说。”
“不如设个‘战备储备’。”他指着纸上列的几项,“军粮留两成不动,专备急用。其余八成,按需分拨:伤卒优先,次及家属,再放流民。每日定量,登记造册,十日一核。”
李秀宁盯着那张纸,手指在“登记造册”四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是怕有人冒领?”
“不止。”他点头,“更怕将来有变。比如突厥南下,或太原告急,咱们得有粮可调,有人可用。不能等火烧眉毛,才现凑队伍。”
她合上笔帽,往后靠了靠。“你向来想得周全。”
“我不是想显能耐。”他看着她,“是看你一人扛着,实在……不忍。你信我一日,我就该替你分一程。”
帐内安静下来。灯花爆了一下,火光猛地一跳。
“若将来需调兵协防太原,你可愿代我统筹后勤?”她忽然问。
柴绍没犹豫:“愿意。”
“不是挂个名,是实管。粮怎么运,人怎么配,账怎么算,你说了算。”
“你信我?”
“这几日你做的每件事,都在告诉我你能行。”她看着他,“我不缺猛将,也不缺谋士。但我缺一个能替我把后背守住的人。”
他喉头动了动,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那就写进去。”她拿过空白竹简,“‘战备储备’列为新规第三条,由左骁卫大将军柴绍监制执行,每月初一向主帅报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