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在艾文莱恩通向春之泉的密道里,希德蒙尼娅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为什么妈妈一定是错的?为什么我们一定是错的?”德罗扎蒂亚斯不笑的时候,脸上的酒窝也很明显,这一点很像她的父亲,幼年的老虎总喜欢伪装成人畜无害的小动物,让大人们卸下心防。棕色的卷发已经长到肩颈,上次见她时,还是两个小揪。竖起的浅色瞳孔更像奥克特雷尔,漏出藏不住的锋芒。那个躲在恩德蒙尼娅身后,小狗一般的女孩儿此时踮起脚尖,锋利的刀尖向我,眼里没有一点童真。
“你还太小了,这里对你来说很危险。奥克特雷尔大人不会允许你参与这些事,你是怎么来的?蒂亚斯,你想杀了我吗?”
“我梦到双胞胎放了一场火,母亲死了。”蒂亚斯轻轻跳到我的眼前,小鹿一样水盈盈的眼睛在我眼前陡然放大,“是你们,对吗?”,她身上带着浓郁的消毒水味,像是烂掉的苦橙与蜂蜜的融合。
“那只是梦。奥克特雷尔看到你的样子会难过的,她做了那么多,只为改变你的命运。你还是选择了最下的。谁给你吃了药?布莱瑟尔还是山核桃?蒂亚斯,现在回去找奥克特雷尔,一切还有转机。”不应该是这样的。蒂亚斯绝不应该参与这件事,她是完美受害者。全部都不对了。希德蒙尼娅感到彻头彻尾的迷茫,如果改变没有意义,后退没有希望,我应该怎么做?母亲死了,父亲疯了,赖以信任的医生在这个世界不存在,想保护的人变成了加害者,这场游戏,强者恒强,从父亲消失后,我就失去了方向。为什么非要拯救蒂亚斯呢?起初只是想和另一个世界的简利作对而已。
“你把恩德蒙尼娅藏在哪里?我知道你们两个在一起,我能闻到她的味道。我很想念她,她答应我会回来的。”但她总是骗我。“你们两个只留一个的话,母亲就安全了,对不对?我更喜欢她,你呢?”
“我为奥克特雷尔大人感到难过。”蒂亚斯显然有了不可逆的变化,在她还小的时候,先知曾经断言这个孩子活不到成年。德罗扎封锁消息,要求莫庞德保密,绝不外传。布莱瑟尔蠢到相信借命而生,用我和恩德蒙尼娅的性命来换蒂亚斯的。D级察觉不到这个孩子天生就缺少一样东西。□□孕育灵魂,灵魂滋养的“灵”的力量,“灵”反哺□□,使其觉醒。米斯特维克人天生受到“灵”的眷顾,时不时就出现新的能力。沙多威克人自愿放弃身体,维修员灵魂的强度韧性无人可以比拟。普通D级没有任何优势要靠什么活下去?靠他们独一无二的对抗性,D级的灵魂与□□无时无刻不在争夺主体性,对身体控制权的渴望赋予他们最优秀的生命力,他们在哪都能活下去。可蒂亚斯不仅身体孱弱,在她身上也看不到灵魂的力量。她是个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孩子,和现在截然不同。恩德蒙尼娅常常担忧蒂亚斯的成长,她的感知力,反应力,包括情绪与学习,都要慢一拍,神童蒂亚斯真的存在过吗?那时我以为需要一个契机,现在看来,因果早就倒置,蝴蝶掀起的风暴起初只是一阵微风。活不长的蒂亚斯,赋灵之后,还有谁可以断言她的未来?
“母亲死了,我也会难过的。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相信你能理解我,你比恩德蒙尼娅更像布莱瑟尔。如果是布莱瑟尔的话,一定也会选妈妈。有个哥哥带我去了艾文莱恩的地下。宝石选择了我。”
……
“他把你逼上了绝路。”不用过多解释,我也知道宝石是什么。作为希德蒙尼娅,发现母亲布莱瑟尔在饭菜里做手脚还是在我成年前一年,在我们十七岁的夏天,布莱瑟尔少见的经常回家。恩德蒙尼娅并不在意母亲的变化,她早就对这个人没了耐心。那是一种带着草木灰香气的红色液体,如果树木也有血液,可能就是这样的东西。母亲熟练地拔开瓶塞,滴了几滴在我们爱吃的小麦面包上,玻璃瓶中流下的赤金色液体,瞬间爆发出的腥甜味,接触到面包时立即消失了。布莱瑟尔端起银色碟子转身看到我没有一点慌张,甚至轻快的笑出了声,“这是新药,你们不会有任何痛苦。”,她一定不知道自己上扬的嘴角把本来美丽的面孔扭曲成了什么样子。因为奥克特雷尔的干涉,布莱瑟尔放弃了她的秘药,而我知道了秘密,很快就被赶出家门。母亲不要的孩子,就要回到孤儿院去,我和恩德蒙尼娅小时候最害怕的事在我长大之后还是发生了,不过已经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奥克特雷尔表面很喜欢我,钦点我为利明福特的继承人,实际只是她的坏习惯,连她的狂热信徒布莱瑟尔也是她作弄的对象。我们心照不宣的对恩德蒙尼娅保密。布莱瑟尔不想再失去一个上好的实验对象,而我,想让恩德蒙尼娅一直开心快乐。
艾文莱恩地底的宝石是秘药的引子之一。孤儿院的瑕疵品,教堂失败的实验体,工厂发狂的外乡人,他们的血肉化成晶石,残留的意识共生在矿脉里。宝石对德罗扎伸出的绝对不会是援助之手,隐藏的恶意会指引蒂亚斯踏上深渊穷途。“带你去的是谁?”没有等到蒂亚斯的回答,剧痛已经袭来,匕首刺进我的喉咙时,血液喷溅在她的脸上,黑暗降临前,蒂亚斯俯身贴近我的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女孩的眼泪滴落在我的鼻尖,我还能闻到血液的铁锈味,梅里希尔会后悔答应我的请求吗?
……
希普罗萨教堂里,桐子小姐感受到无形的指引,舔舔舌尖,是血的味道。笼罩着斯莱沃的恶意已经到了无法校正的程度。我亲爱的奥斯特奇,这次没有沙子可以埋头躲避了。“一切都是注定,‘灵’是最无情的,有机会不代表有结果。莫庞德珍爱的孩子,我该拿你如何是好?”桐子小姐的掌心出现若隐若现的血迹,“谁都帮不了你们。”,就像以前的我一样孤立无援。梅里希尔的预言书只观测一个人的人生,奥斯特奇的死亡气息再次改写了桐子的书。
考斯特菲尔德
我是德罗扎。我十岁的时候以为我要做一辈子的学徒帮工。
但我依旧开心,就算这样,我也是幸运的。出生的再晚些,就要接受大人的谱系鉴定,我连学徒都做不成,只能一辈子流浪做贱民了。考斯特菲尔德的工会联盟新规定,学徒须得是婚生的,独立的,体面的,须得是出生于独立的门第。钢厂的师傅的都说我运气真好。
我感谢母亲,母亲非婚生子,把我生养下来,非常辛苦,其中艰辛,我不能去问。我也受过白眼,但我不在乎。能和母亲一起生活,我的内心就是富足平和的。
那个时候的考斯特菲尔德秉持着一种自私的正义,自以为优越的大人们把握着特权,对我们这种初来乍到的异乡人设立层层规则,生怕我们靠近权利。我从一开始就明白了。
我每天跟着师傅从早到晚十几个小时的打杂工作学习,听他使唤发牢骚,汗水浸湿后背的时候陡然萌生出一个想法,考斯特菲尔德变成这样不是挺可笑的吗?怎么回事呢?我们离开米斯特维克,不就是因为觉得他们异想天开,道貌岸然吗?考斯特菲尔德现在又好到哪里去呢?
米斯特维克因为污染的出现不停的设立新的规则,有能力的人视我们普通人为累赘,因为我们抗性最差,就被划分成D级,D级是不定时的污染源,比炸弹还随机,随时会被引爆,米斯特维克至少一半的人都是这样想的。愿意接受管理庇护的人,继续留在米斯特维克。不愿意的人,可以走。米斯特维克资源有限,无暇顾及出走的人。母亲带我走了。她说,都说要死,那还受你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