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口米粑下去,他脑子里地一下,回到了几百年前。
那是鄱阳湖。
那年他还不是洪武皇帝,他是吴王。陈友谅的楼船把鄱阳湖堵得水泄不通,他的兵在湖岸上,吃着饭团——饭团被湖水一泡,馊了,发黏了,兵们嚼都嚼不动。
后来是当地的巧妇,送来这半月形的米粑。
米粑不怕水浸,不怕馊,兵们揣在怀里,打三天仗都能吃。
他朱重八,当年就是坐在鄱阳湖边的土坡上,啃着这种米粑,看着陈友谅的楼船一点一点烧起来的。
几百年了。
他以为这味道,早埋在鄱阳湖里了。
朱大爷放下米粑,用手背抹了把脸。
他没跟人说话,只是自己喃喃,声音不大,可铺子里安静,邻桌几个镇民都听见了:
……那年在康郎山,陈友谅的楼船排了三十里,火船一冲,烧了三天三夜。
……我们那时候,就蹲在湖岸的土坡上,一人揣俩米粑,打一天仗都不饿。
……淮西的兵,死了多少啊。
邻桌一个老汉,本来在啃米粑。
听到康郎山三个字,他手里的米粑地掉在桌上。
他愣愣看着朱大爷。
康郎山。
这个地名,史书上有,可一般人不会知道。
这个细节,他们镇上祖祖辈辈口口相传——当年老祖宗们在鄱阳湖打的最后一仗,就是在康郎山。
可外乡人,怎么会知道?
老汉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客官……你刚才说……康郎山?
朱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汉又问:你还说……湖岸的土坡上?
朱大爷没多想,那土坡上有棵老樟树,我当年就坐在那树下啃米粑。
老汉的腿,开始抖。
他转向铺子里头,朝后厨喊:老婆子!老婆子你出来!
后厨那个挎着篮子、刚才在门口经过的老婆婆,听见喊声,撩着围裙出来了。
咋了?
老汉指着朱大爷,手都在抖:他……他知道康郎山。他还知道那棵老樟树。
老婆婆愣住了。
她上下打量朱大爷。
看了半天,她声音发颤:
客官……你是哪里人?
朱大爷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我?淮西人。
淮西哪儿?
濠州钟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