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跃显然也认出了那个符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刚才那位选手……陈砚,19岁,国家跳水队最新一期集训营选拔第一。这是他第一次站上奥运赛场。”
苏小武安静听着,没插话。直到张跃说完,他才轻轻开口:“他刚才起跳前,抹脸的手在抖。”
张跃一怔:“……嗯?”
“不是害怕。”苏小武望着屏幕里陈砚走下跳台、被教练一把搂住肩膀的画面,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是兴奋。那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抖。”
张跃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南北老师,您这观察力……怕是比我们解说组的鹰眼系统还准。”
“我不是观察。”苏小武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垂,那里有一颗极淡的痣,“我以前……也这样抖过。”
张跃没追问。他知道有些话不必问出口。就像此刻镜头里陈砚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阳光落在他年轻而坚定的侧脸上——那不是天赋的锋芒,是无数个凌晨四点跳台上独自重复的剪影,是脚踝旧伤在潮湿天气里隐隐作痛的提醒,是听见国歌前一秒,心脏撞向肋骨的闷响。
这才是跳水。
不是优雅的幻觉,是血肉之躯对重力发起的、日复一日的温柔暴动。
第十轮,某邻国选手登场。
他选择的动作是难度系数3。5的5253B(向后翻腾两周半转体一周半屈体)。起跳干脆,空中翻腾迅猛,但落水前半秒,身体明显滞后了一帧——右肩下沉,左髋外旋过度,导致入水角度偏斜。
“噗——哗啦!”
这一次的水花不大,却诡异地呈放射状喷溅,像一只被惊扰的白色海葵骤然绽放。更绝的是,水珠四散飞开后,并未立刻回落,而是在空中悬停了约零点五秒,才纷纷坠入池中,发出细碎如雨的“噼啪”声。
苏小武盯着那几粒悬停的水珠,忽然开口:“这叫……‘迟滞美学’。”
张跃:“……?”
“水记得自己该落下的时间。”苏小武指着屏幕,“但它选择晚一秒执行。就像人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脚步顿住,时间跟着歪了一下。”
弹幕彻底癫狂:
“迟滞美学!!!他怎么想出来的!!”
“救命……我一边笑一边觉得好有道理!!”
“南北老师建议速去北大哲学系客座!!”
“某邻国选手:我水花都学会拖延症了??”
张跃这次没再试图圆场。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时唇角还翘着,索性顺着往下接:“那按南北老师的说法,咱们龙国队刚才那记‘真空级’入水,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对时间的绝对服从?”
“不。”苏小武摇头,眼神清澈,“是跟时间商量好了,它今天放假。”
导播间里,老周把枸杞茶全泼在了键盘上。
收视率峰值再度刷新,后台警报灯疯狂闪烁。体育频道总编冲进导播间时,手里还攥着刚打印出来的舆情简报,上面赫然写着:“#南北迟滞美学#登顶热搜第一,话题阅读量两小时破八亿;相关短视频播放超四千万,‘真空级’‘上汤圆’‘除非忍不住’三词联动出圈,带动跳水装备销量环比增长370%……”
他喘了口气,把简报拍在桌上:“立刻联系市场部!‘南北解说限定版’跳水护腕今晚出设计稿!再让法务盯紧,‘真空级’三个字必须抢注商标!”
没人注意到,就在全场沸腾时,苏小武悄悄摘下耳麦,低头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未读微信,发信人备注为【林薇】,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小武,我看到直播了。你比小时候笑得多了。】
他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三秒,没回。只是把手机翻转朝下,扣在膝头。
然后,他重新戴上耳麦,抬眼望向即将开始的决赛环节。
灯光炽烈,池水湛蓝,摄像机位缓缓推近,聚焦在他平静却熠熠生辉的眼底。
张跃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厚而带笑意:“接下来,将是男子3米跳台决赛。十二位顶尖高手,三十跳巅峰对决。而据我们刚刚收到的消息——本次比赛的最高难度动作,将由龙国队新秀陈砚,在最后一跳中首次挑战……”
苏小武微微颔首,唇角扬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笃定的弧度。
他知道那是什么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