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继续北上,穿越黄土高原的沟壑。这一站的目的地是一个废弃的窑洞小学,如今成了留守儿童的临时庇护所。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教师,名叫李素琴,曾在城市教书十年,最终因厌倦标准化考核辞职返乡。
“这里的孩子,大多父母在外打工,一年见不到两次。”她领着他们走进教室,墙上贴满用铅笔写的歌词,“他们不说想,可夜里常梦见爸妈的声音。”
那天下午,苏小武提议做一次“声音家书”计划:每个孩子录一段话给远方的亲人,不限内容,不限形式,哪怕只是沉默也好。
起初没人敢开口。直到一个小男孩怯生生地说:“我想听妈妈剁饺子馅的声音。”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孩子的记忆匣子。
“我想知道爸爸修车时会不会唱歌。”
“我奶奶总在扫院子前咳三声,我现在听着楼道里有咳嗽,就会开门看看。”
“我妈打电话从来不说累,但我听得出她喘气比以前重。”
录音持续了整整两天。有的孩子哭了,有的笑了,有的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周砚没有剪辑,原样保存每一段呼吸、停顿、哽咽。
最后一天,他们把这些声音做成一张特制CD,并附上一封信:“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的孩子很想你们。他们记得你们的每一个声音。请也听听他们的。”
李素琴红着眼眶说:“能不能留下一台旧录音机?让孩子们随时能重听自己的声音。”
苏小武点点头,把车上那台老旧的便携式录音机卸了下来。他还教会孩子们如何用电池、电线和纸杯自制简易扩音器。“声音不怕简陋,”他说,“怕的是没人愿意制造它。”
离开时,天空飘起细雪。孩子们站在窑洞门口挥手,嘴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阿木回头望了一眼,忽然举起手中的竖笛,吹出一段即兴旋律。笛声清冷,在风中飘散,却又奇异地与某个孩子哼唱的调子重合。
那一刻,他意识到:有些声音注定无法被完整记录,它们只存在于传递的过程中,像雪落在雪地上,悄无声息,却改变了整个世界的质地。
冬雪渐深,方舟驶入东北边境的赫哲族渔村。江面已封冻,冰层厚达两米。村民世代以捕鱼为生,近年因生态变化,渔获锐减,年轻人大都外出谋生。
听说“声音方舟”到来,族中最年长的萨满请他们参加一场“冰下听音”仪式。
“我们相信,鱼也有歌。”老人裹着狍皮大衣,手持骨铃,“每年冰封之初,它们会在水底合唱,告诉江神谁该被捕,谁该留下繁衍。听懂了,才能捕得安心。”
当夜,他们在冰面上凿开七个孔洞,插入特制的水听管。众人俯身倾听,起初只有水流声,而后,隐约传来一阵奇异的鸣响??像是金属刮擦,又似低语呢喃。
“这是鳇鱼群的迁徙信号。”萨满闭目解读,“它们在说:‘老规矩还在,但我们快撑不住了。’”
孩子们震惊不已。他们从未想过,所谓“生态保护”,竟可以是一种对话,而非单方面的命令。
第二天,团队协助村民录制了一段“人类回应”??由老人吟唱传统渔猎誓言,孩子加入现代环保承诺,混以渔船汽笛、网绳摩擦、冰裂轻响等环境音效,合成一首《致江神书》。
他们将这首作品刻录成黑胶唱片,准备沉入江底最深的漩涡处,完成一次跨越物种的通信。
仪式当天,全村出动。萨满主持祷告,少年们抬着唱片缓缓走向冰洞。就在即将投放之际,冰层突然发出一声巨响,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所有人僵住。唯有阿木上前一步,跪在冰上,轻轻抚摸那道裂痕。
然后,他取出那支来自布朗族的木笛,对着裂缝吹奏起来。
笛声穿透坚冰,落入水中。几秒后,水听器传来回应??不再是零星鸣叫,而是一阵整齐的低频振动,如同万千鱼尾同时摆动。
“它们听见了。”萨满老泪纵横,“江还活着。”
离别时,村民赠予他们一顶用鱼皮缝制的帽子。“这是祖传的‘听水帽’,”族长说,“戴上它,走路时耳边会有流水声,提醒你不忘源头。”
阿木接过,戴在头上。皮革冰冷,却仿佛带着某种生命的脉动。
春天再次降临之前,方舟最后一次改道,驶向一个地图上不存在的小岛??位于东海深处的荒礁,曾是渔民避风之所,如今只剩一座坍塌的灯塔和几间破屋。
邀请他们来的,是一位独居三十年的老灯塔守。他姓陈,七十有余,耳聋多年,靠读唇语与外界交流。但他坚持说自己“听得见最重要的声音”。
“海浪拍岩的方式变了。”他在纸上写道,“二十年前是舒缓的摇篮曲,现在是急促的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