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请求团队帮他录下当前的潮声,并与三十年前自己录制的磁带进行对比。
周砚花了三天时间修复老磁带。当两个时代的海浪声并置播放时,差异令人震撼:旧录音平稳绵长,新录音则充满高频杂音,像是无数细小的撞击声交织而成。
“是塑料。”林晚分析波形图,“大量微粒随洋流撞击礁石,形成了这种新型噪音。”
老陈看完翻译,久久不语。当晚,他用手电筒打出摩斯密码,投射在灯塔残墙上:“救救我的海。”
阿木决定用这些声音创作一首《海之病历》。他们采集了海鸟哀鸣、渔网缠绕声、珊瑚断裂的脆响、甚至海底电缆的电磁嗡鸣,拼贴成一部听觉纪录片。
首映那夜,老陈坐在礁石上,虽听不见,却能通过地面震动感知节奏。当他感受到那段描述海洋污染的高潮段落时,突然站起身,面向大海深深鞠躬。
第二天清晨,他把自己珍藏的最后一罐柴油倒入废弃的发电机,点燃灯塔。火焰冲天而起,照亮整片海域??那是这座灯塔最后一次亮起。
“我不再守塔了。”他对苏小武说,“我要去海边小学讲课,教孩子们听海。”
临行前,他在阿木的笔记本上写下一句话:“你让我知道,即使耳朵死了,心还能听见。”
方舟归途漫长。车内气氛安静,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一路的重量。三千多段声音静静储存在硬盘里,却没有一段是为娱乐而生。它们是伤口的呻吟,是记忆的低语,是土地的脉搏,是文明在边缘处不肯熄灭的微光。
某夜宿营戈壁,星空低垂如幕布。阿木独自走到远处,取出那根从未开封的蜂蜡竹筒??十万大山长老所赠的“未降生之音”。
他犹豫良久,终于用小刀小心割开封蜡。
里面空无一物。
但他蹲下身,将竹管贴近地面,轻轻敲击。
一声极细微的振响传出,随即被风带走。
他忽然笑了。原来“未降生之音”并非等待某个未来的孩子,而是提醒此刻的倾听者:有些声音,必须由你亲手创造,才算真正存在。
回到城市那天,喧嚣扑面而来。高楼林立,广告屏闪烁,汽车喇叭此起彼伏。人们戴着耳机,低头疾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拒绝聆听。
但他们没有停下脚步。
苏小武联系医院,启动“心频计划”的二期临床试验;林晚着手整理《回声节》全纪录影像,准备无偿提供给乡村学校;周砚将“回声节点”升级为离线版本,适配无网络地区的老旧手机;而阿木,则开始筹备一场前所未有的演出??全部由非职业者参与,不准使用麦克风,场地选在城市中心公园的废墟剧场。
海报上只有一句话:“请带上你的声音来。”
首演当晚,三千人涌入现场。有拾荒老人带来铁盆交响,有快递员用电动车喇叭打出节奏,有自闭症儿童用手拍打玻璃瓶演奏自创乐章,还有那位东北老兵,在孙子搀扶下走上台,颤抖着哼完半首战歌。
阿木最后一个出场。他没有说话,只是点燃一支蜡烛,放在舞台中央,然后盘腿坐下,吹起埙。
没有伴奏,没有灯光,只有风穿过废墟缝隙的呜咽,与埙声交织成一片。
演出结束时,无人鼓掌。所有人静静坐着,仿佛仍在等待下一个音符的到来。
后来有人说,那一夜之后,这座城市变得不一样了??地铁里有人开始哼歌,街角多了自发的口哨二重奏,甚至写字楼午休时,也能听见某个窗口传来不成调的吉他弹唱。
变化微小,却真实。
某日清晨,苏小武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昨天我女儿第一次叫我‘爸爸’。她三岁,自闭症。我们放了你在贵州录的鼓楼歌声,她突然转头看着我,笑了。谢谢你们,让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他把这条信息转发到团队群聊,只回了一个字:“值。”
窗外,春阳正好。一辆改装过的白色卡车缓缓驶过街道,车身漆着一行朴素的字:
**声音方舟?下一站:未知**
车顶的天线微微晃动,像一根始终竖起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