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武沉默片刻,转身走向音乐角,拿出九只沙锤,一一递给他们。
“欢迎来到云岭。”他说,“第一课:学会弄出‘难听’的声音。”
那天下午,艺术团的孩子们第一次不用看指挥、不用背谱、不用计较音准,围着操场乱敲一气。起初拘谨,后来放肆,最后笑倒在草地上,像一群终于卸下盔甲的逃兵。
傍晚,他们自发围坐在回音塔前,轮流进去发声。一个女生哭了,说她已经三年没唱过自己喜欢的歌;一个男生坦白,他讨厌比赛,可不敢说,怕让父母失望。
阿木听完,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铃,轻轻摇了三下。
“叮??叮??叮??”
“这是我们的回答。”他说,“不是安慰,不是建议,就是告诉你:我们听见了。”
那一夜,艺术团的老师们在宿舍彻夜未眠。他们听着窗外传来的即兴合唱,歌词胡编乱造,旋律东倒西歪,却透着一股久违的生命力。
第二天清晨,他们默默收拾行李,临走前在留言簿上写道:
>“我们曾以为,教育是把泥土塑成瓷器。
>来到这里才懂,
>有些泥土,本就不该烧制,
>它们注定要长出野花。”
车影远去,尘烟落地。苏小武站在校门口,看着孩子们挥手告别,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满了一块。
他知道,有些相遇注定短暂,但回响会持续很久。
几天后,小梅交来一份手抄报,标题是《我的理想》。全篇只有一句话,用彩色铅笔反复描了好几遍:
>“我不想当明星,我想当一辈子音乐老师,就在云岭,教每一个不敢说话的孩子,先学会吵闹。”
底下画着一幅画:她站在讲台上,台下坐着各种模样孩子,有的捂耳朵,有的咧嘴大笑,有的正用力敲打饭盆,背景是那座歪歪扭扭的回音塔,塔顶飞出无数音符,像一群归巢的鸟。
苏小武把画贴在“声音驿站”墙上,旁边是他新写的一行字:
>**真正的教育,不是让人变得“有用”,
>而是让人敢于“无用”。**
夏末的一个清晨,天空澄澈如洗。阿木正式交出了“每日摇铃官”的职务,由全校学生抽签选出的新一代接任。交接仪式很简单,他把铜铃放在石台上,退后一步,深深鞠躬。
“它不是我的。”他说,“它是大家的。”
新任摇铃官是个二年级男孩,名叫石头,因出生时难产导致轻微脑瘫,走路不稳,说话含糊。他颤巍巍地走上前,双手握住铃绳,用力一拉??
叮!
声音短促,有些发闷,却无比清晰。
孩子们齐声欢呼:“石头!石头!”
苏小武站在人群后,望着那枚在晨光中微微晃动的铜铃,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刚来时的模样??西装革履,录音笔插兜,满脑子“干预方案”与“社会影响评估”,以为自己是来拯救谁的。
如今他明白了,他从未拯救过任何人。
他只是恰好,在某个春天,蹲下来,听清了一个孩子的哭声。
风起了,铃声不止。
远处,新的录音瓶被埋入土中,新的布条挂在祭歌台,新的声音在山谷间流转、碰撞、生根。
他转身走进音乐角,拿起炭笔,在“声音驿站”的墙上添上最后一行字:
>**这里没有奇迹,
>只有一群普通人,
>用最笨的方式,
>把彼此,
>一点点,
>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