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囊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轻响。它做工极为考究,双面绣着繁复的云纹,用的也是蜀地才出的锦缎,显然不是寻常之物。曹髦的目光微微一凝,落在那个小小的物件上。禁军校尉正欲一脚踢开,却被他抬手制止。“捡起来。”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校尉一愣,随即躬身将香囊拾起,恭敬地呈上。一股混杂着多种香料的奇异气味钻入鼻腔,沉郁而悠长。曹髦接过香囊,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锦缎之下,似乎包裹着一个比香料更硬、更有棱角的东西。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荀绍。老者的眼神在那一瞬间的惊慌之后,迅速被一种彻底的绝望所替代,仿佛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被抽走了。有点意思。曹髦捏了捏香囊,那硬物的轮廓更加清晰,像是一块折叠起来的薄片。他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除了些许名贵的香料粉末,还有一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蜀锦。锦片极薄,触手温润,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满了蝇头小字。字迹并非荀绍那般刚正,反而带着一种古拙的韵味。“陈寿。”曹髦唤道。一直侍立在侧的陈寿立刻上前,他扶了扶头上的官帽,目光落在那片蜀锦上,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微微变了。“陛下,这字迹……”陈寿的声音有些干涩,“臣曾在馆阁中见过蜀中大儒谯周的真迹,此字,与谯周的手笔有九分相似。”谯周?那个劝说刘禅投降,并坚信曹魏代汉乃天命所归的蜀汉宿儒?他不是早在数年前就已归隐,不问世事了吗?曹髦心中念头急转,将锦片递给陈寿:“念。”陈寿接过锦片,借着火光,仔细辨认上面的文字。他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到最后,握着锦片的手竟微微发起抖来。阁楼内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史官的下文。“如何?”曹髦问道。陈寿深吸一口气,仿佛那锦片有千钧之重,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曹髦,一字一顿地念道:“魏虽一统,然逆天改命者,必遭天噬。”短短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云台阁中炸开。如果说刚才曹髦焚策立新,是对士人阶层的政治宣战,那么这句话,就是直接从“天命”的根基上,对他这个皇帝发起了最恶毒的诅咒!天噬!这两个字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在场的官员们不寒而栗。他们可以不信荀绍的血书,但不能不敬畏“天命”。谯周在士林中的地位非同小可,他以精通图谶术数闻名,他的预言,在许多人心中分量极重。司马昭……这才是你真正的杀招吗?曹髦的指节捏得微微发白。先用王肃遗策引爆舆论,若是不成,便用这句天命之谶来诛心!一环扣一环,毒辣至极。他能感觉到,周遭那些刚刚有所动摇的官员,眼神又变得游移和恐惧起来。天命,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夜之间,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嘴,在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窃窃私语。云台阁发生的一切,被添油加醋地传成了无数个版本。而那句“逆天改命者,必遭天噬”的谶言,像瘟疫一样,迅速发酵、蔓延。第二天清晨,天还未大亮,曹髦便换上了一身寻常士子的青色布袍,在曹安的陪同下,悄然出了宫门。他需要亲眼看看,这句谶言,究竟在洛阳掀起了多大的风浪。街道上弥漫着一股异样的焦躁。才刚走到大宁坊的市集,他就看到了一幕怪诞的景象。往日里作为硬通货、人人都惜售的绢帛,此刻竟被几个大布商成捆成捆地摆在街边抛售,价格比平日里低了近两成。而粮店门口,却排起了长龙,米价肉眼可见地疯涨,不过一个时辰,就已翻了一倍有余。“卖帛了!上好的绢帛,换米换粮都行啊!”一个商人扯着嗓子喊,脸上满是焦急。曹髦拉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递过去一枚铜钱,问道:“这位老兄,今日这是怎么了?为何人人都急着抛售绢帛,抢购粮食?”那路人接过铜钱,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小哥是外地来的吧?你还不知道?天要变了!宫里传出话来,说当今陛下逆天而行,老天爷要降下惩罚了!到时候必有大旱,粮食金贵,这绢帛还能当饭吃不成?”说完,他便匆匆挤进了抢粮的人群中。曹安的脸色铁青,低声道:“陛下,这定是司马家的余孽在背后捣鬼,煽动民心!老奴这就去叫羽林卫来,把这些妖言惑众之徒都抓起来!”“抓?怎么抓?法不责众。”曹髦摇了摇头,目光深沉。他甚至看到有几个妇人,竟在远处宫墙的拐角处烧香磕头,口中念念有词,祈求上苍宽恕。,!舆论战的威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它不靠刀剑,却能瓦解人心,动摇国本。这背后,必然有一只精于此道的手在推动。他穿过混乱的市集,朝着更为喧闹的城门方向走去。刚到城门洞附近,便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堵住了去路。人群中央,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正穿透嘈杂,清晰地传了出来。“……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昔日司马懿父子虽有不臣之心,然其亦有定辽东、平淮南之功,于国有功,于民有恩。其气数未尽,强行诛之,乃是以戾气破气数,以杀伐干天和!此举,必将引来更大的灾戾!”曹髦拨开人群,挤到前面,终于看清了说话之人的模样。那是一个身着灰色布袍的中年文士,身形清瘦,面容古拙,手中拄着一根色泽深沉的竹杖,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似乎是某种历法符号。他站在城门下的一块高石上,声若洪钟,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度。“敢问先生,何为天道?”曹髦朗声发问,声音不大,却有一种独特的穿透力,让周围的议论声都为之一静。那灰袍文士闻声看来,目光如电,在曹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并不认识他,只当他是个好事的士子。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伸出竹杖,指向不远处城墙上的一片暗红色痕迹。那是前些时日清剿城防军中司马氏死党时,留下的血迹。虽然经过了冲刷,但在阳光下,依旧隐约可见。“你问何为天道?”灰袍文士冷笑一声,“那便是天道!冤魂不散,戾气冲霄,已引得荧惑守心之兆!天意示警,视而不见,国之将亡啊!”“荧惑守心?”曹髦眉头一挑,“先生此言,可有凭据?”“凭据?”灰袍文士仰头看了一眼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高声道,“天机泄露,本是有违天和。但今日为点醒世人,我杜轸便破例一次!尔等看好,半个时辰之内,苍狗食日,天降昏暗!这,便是我说的凭据!”杜轸!曹髦心中剧震。原来是他!谯周的关门弟子,蜀中第一的历法大家!史书上说此人精通术数,能推演日月星辰轨迹,分毫不差。司马昭竟把他请来了!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骚动,纷纷交头接耳,将信将疑地望向天空。曹安心急如焚,凑到曹髦耳边低语:“陛下,此人妖言惑众,我去叫人拿下他!”“不必。”曹髦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不是妖言,这是降维打击。杜轸是利用远超这个时代的天文历法知识,将一次可以被精确计算的日偏食,包装成了所谓的天谴神谕。一旦日食真的发生,他这个皇帝“逆天而行”的罪名,就将彻底坐实,再也无法辩驳。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小,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头顶那轮明晃晃的太阳。曹髦的心,也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知道,杜轸说的是真的。他无法阻止太阳被遮蔽,就像他无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就在约定的时间将至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太阳的光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边缘处悄悄地啃噬了一小口。起初只是一个微小的缺口,但很快,那阴影便越来越大,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天狗食日!是真的!神仙显灵了!”“天谴!真的是天谴啊!”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无数百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杜轸的方向疯狂磕头,口中呼喊着“活神仙”,祈求他拯救苍生。场面彻底失控,恐慌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杜轸站在高石之上,迎着昏暗的光线,神情肃穆,宛如降世的神明。他享受着万众膜拜,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扫过那个唯一还站着的青袍士子。曹髦没有跪,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周围的人潮将他挤得东倒西歪。他的拳头在袖中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知道,他输了这一阵,输得彻彻底底。在绝对的认知差面前,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然而,就在这片绝望的昏暗中,他的脑海中却陡然迸发出一道亮光。你用天命来压我,那我便……与你论一论这天命!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大喝:“杜先生!天命之说,曹某不才,也略知一二!”这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在无数道惊疑、敬畏、狂热的目光注视下,曹髦排开众人,一步步重新走到高石之下,仰头直视着杜轸,声音清朗而坚定:“先生能算天时,的确非凡。但以此断言天命,未免太过武断!天命在民,不在天象!若先生真以为天命在手,敢不敢与我,与这满城百姓,与这天下智者,公开一辩?”,!杜轸眯起了眼睛,冷然道:“黄口小儿,也敢妄谈天命?你待如何?”曹髦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说道:“三日后,渭水之畔,朕……不,在下将设下‘无遮大会’!不分贵贱,不问出身,天下智者皆可前来!你我二人,便以这苍天为顶,以这万民为证,共论何为天道,何为民心,何为真正的天命所归!”他顿了顿,环视四周一张张被震撼得无以复加的脸,抛出了最后的赌注。“若是在下输了,便自认逆天而行,当场退位谢罪,以息上天之怒!”“若先生输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锋锐的弧度,“你便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你今日之言,皆是蛊惑人心的妄语!”此言一出,举城哗然!皇帝要与方士对赌国运!这个消息,比日食本身更具爆炸性,像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整座洛阳城,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三日后的清晨,渭水之畔,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头从岸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密不透风。百官、士子、豪商、平民……几乎全洛阳的人都涌到了这里,想要亲眼见证这场决定大魏国运,甚至决定每个人未来的惊天豪赌。喧嚣的人潮中,一艘小小的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上了岸边一个不起眼的渡口。船头,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渔翁,将一根粗糙的竹篙稳稳地插进岸边的泥土里,对着岸上一身布衣、静静等候的曹髦,沙哑地开口。“陛下,时辰差不多了,该上路了。”:()三国:魂穿曹髦司马家你慌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