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长远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红衣女子已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回眸一笑:“对了,沈砚吞完巡夜卫后,今早去了城西义庄。据说……他在找一双眼睛。”
“什么眼睛?”
“他自己当年被剜下来的那双。”
她身影渐远,铃声杳然。路长远却站在原地未动,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耳后那道旧疤——那里忽然渗出一滴血珠,鲜红如朱砂,顺着颈侧滑入衣领。
是癫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路施主,你身上有建木气息。”
路长远猛地抬眼。
“不是残留,是活的。”是癫指向他心口位置,“像一粒种子,在跳。”
路长远呼吸一滞。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建木入梦之事,更未显露过半分异状。这和尚却一眼道破。
“你怎么知道?”
是癫双手合十,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因为万佛宫地底,埋着建木一根枯枝。佛主每日以血饲之,已养了九百八十七年。昨夜子时,那枯枝……开了三朵青花。”
路长远脑中轰然一声。
建木开花,必有灵主现世。
而他昨夜梦中,冥君指尖拂过他额心时,曾低语一句:“时候到了。”
“佛主让你来,真是为了捉妖?”他声音沙哑。
是癫望着远处义庄方向升起的一缕青烟,轻声道:“佛主说,此劫若渡,建木可活;若渡不过……天下所有修行者,都将退回凡胎,再无灵根。”
路长远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不是捉妖,是试炼。
试他是否配做建木新主,试他能否在真相与律法、私情与天道之间,踏出第三条路。
“走吧。”他迈步向前,衣袍猎猎,“去义庄。”
是癫跟上,忽然问:“路施主信轮回么?”
“不信。”路长远答得干脆,“我只信因果。”
“那若沈砚轮回十世,世世皆为善人,却每世皆被冤杀呢?”
路长远脚步未停:“那就掀了判官殿,重写生死簿。”
是癫笑了,笑声爽朗如钟:“阿弥陀佛,大僧今日方知,什么叫……真正的疯魔。”
义庄在城西荒坡,十数间歪斜土屋围着一口枯井。井沿青苔斑驳,刻满模糊符文,井口盖着块乌沉沉的玄铁板,板上压着七枚铜钱,排成北斗之形。
两人到时,井边已躺了五具尸体。
不是巡夜卫,是义庄杂役。每人双眼都被剜去,空洞的眼窝朝天,脸上却凝固着安详笑意,仿佛临终前见到了极美之景。
“他没给这些人看东西。”是癫蹲下查验,指尖拂过死者眼角,“泪腺完好,却无泪痕。说明所见非幻象,而是……真实记忆。”
路长远盯着那玄铁井盖:“他在找眼睛,也在散播记忆。”
话音刚落,井底忽有微光浮起,幽蓝如萤火,聚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副画面——
月夜,朱雀门。少年探花郎跪在刑场中央,白衣染血。孟有瑤一袭青衫立于高台,手中长剑映着寒星。刽子手举起鬼头刀的刹那,少年忽然抬头,望向人群角落——那里站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正踮脚往他手里塞一只纸扎的兔子。
“沈郎莫怕,我娘说,兔子能护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