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地底石室的那一刻,压在肩头数十倍的阴冷,终于从胸口松脱少许。
哑巴沟地底那种凝固、窒息,连心跳都像会被冻住的死寂彻底远离。谷底晚风迎面灌来,带着山野夜里的湿凉。
风很硬,刮在皮肤上发疼,却真实、鲜活,远比地底那片非人阴域更让人透气。
天色彻底沉死了。
晚霞散尽,云天漆黑,整片后山荒林沉沉伏在夜色里,无边无际。
老树密密麻麻的枝桠交错纠缠,遮蔽了所有星月微光。林口像一张静静敞开的暗口,沉默吞纳所有踏入的活人。
四人站在石室出口的乱石坡上,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刚刚结束的地底对峙,像一块冰冷的重石,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底。
前代承影者扭曲崩解的形态、六十二年不死不活的囚禁、世代轮回无解的宿命、短短七日的融魂死线……这些真相层层叠叠压下来,让晚风的凉意都带着刺骨的凶险。
周衍站在最前,肩背依旧挺直,却掩不住浑身透支的疲态。
方才碑崩祟涌的一瞬,他强行催动仅剩的镇煞气血护住众人,硬生生扛住了百年积祟的冲击。
此刻脱离阵眼,后遗症彻底翻涌上来。胸口阵阵发闷,气息虚浮不稳,偶尔压不住轻微的闷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浅浅的滞涩。
他脚下的影子淡得近乎透明,轻飘飘贴在石面上,落地永远慢半拍,像随时会被夜风一吹就散。
但他依旧没有流露半分软弱,只是抬眼望向漆黑无边的后山荒林,声音压得极低、极稳。
“入夜阴盛,山林祟气最凶。但我们耗不起,天亮太晚,连夜进山。”
没人反驳。
七日倒计时,从镇影碑碎裂的那一刻,已然正式启动。
影主不再被碑底地箓压制,彻底脱离束缚,顺着陆砚的血脉安稳扎根、缓慢成型。
它不躁动、不爆发,却分分秒秒都在蚕食、同化,留给他们的时间少一分,破局的胜算就弱一分。片刻耽误,都是赌命。
苏禾忽然抬手按住怀中的拓纸,眉头微蹙。
方才在地底只顾着接收黑影抛出的真相,无暇细看这张失效的箓纹拓片。此刻晚风拂过,拓纸边缘竟微微泛起细碎的黑灰,指尖触碰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和陆砚体内同源的阴息。
她将拓纸取出半寸,借着火把微光低头细看。
原本完整的三箓纹路从中间寸寸断裂,唯独代表“承影”的那一道纹路,还留着浅浅的微光,如同一条牵线,遥遥指向后山荒林深处。
“拓纸还有余息指引方向。”苏禾轻声开口,指尖点在残存的纹路之上,“初代方士刻意留下了线索,就算三箓崩毁,也能引承影者找到旧宅。”
陆砚侧头瞥了一眼那道牵线纹路,小臂覆盖的灰白翳膜骤然收紧,皮肉下传来细密的酸麻刺痛。
脑海里瞬间重现前代承影者黑雾崩碎、肉身不断消融的模样。
六十二年困在地底碑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日复一日看着自身被阴念消解。
光是回想,那层翳膜便勒得骨头隐隐发疼。
他压□□内翻涌的不适感,淡淡应声。
“难怪地底黑影清楚知晓旧宅,初代的布局,从百年前就锁死了这条通路。”
秦厉跟在队伍最后,整个人始终处在紧绷僵硬的状态。
地底对峙时的恐惧,没有随着离开石室消散,反倒随着周遭阴气蔓延,一寸寸浸透四肢百骸。
他手臂蜕皮的创面本已勉强凝固结痂,可一踏入这片山野阴脉范围,四周浮动的细碎阴雾如同嗅到活人生机,丝丝缕缕缠附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