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他,干净、清冷、极致内敛。
像一盏燃尽明火的灯,只剩寂静余灰,皮囊之内,藏着一片无人窥见、深不见底的深渊。
一行人顺着幽暗通道缓步往外走。
甬道昏暗狭长,光影错落,脚步声空洞回荡。
全程无人言语。
走到半途,陆砚脚步忽然极细微地一顿。
细微到身侧三人无一察觉。
只有他自己清晰感知——
胸腔深处,那一缕蛰伏死寂的阴翳,轻轻动了一下。
极轻、极缓、极谨慎。
不是攻击,不是躁动。
是试探。
它在确认安稳,确认束缚解开,确认他们即将彻底离开这片囚禁它数百年的哑巴沟。
陆砚垂眸,掩去眼底波澜,继续迈步前行,神色不起分毫变化。
可心底早已透亮。
它在醒。
脱离山川阵眼的桎梏,换得人身寄生的自由,它正在一点点复苏、苏醒。
走出幽暗通道的刹那,刺眼天光骤然倾泻而下,山间清风裹挟着鲜活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久违的人间暖意,铺天盖地。
秦厉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浑身紧绷的筋骨彻底放松,是劫后余生最真切的松弛。
苏禾抬眼望向连绵群山,神色复杂怅然,三百年哑巴沟的宿命纠缠,终究在此落幕。
唯独陆砚,在第一缕天光落在肩头的瞬间——
左肩胛骨深处,猛地炸开一阵针刺般的刺骨寒意。
寒意来得极快、极狠、毫无预兆,转瞬又隐匿无踪。
不是阴冷侵袭,是极致的排斥、是本能的憎恶。
这朗朗乾坤、万丈天光、鲜活人间,尽数让骨血深处蛰伏的存在,感到无比厌恶。
陆砚脚步彻底顿住,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冰凉蜷起。
风声、鸟鸣、周衍的呼吸、秦厉的轻语,世间万物皆鲜活明朗。
唯独他胸腔之内,平稳的心跳里,死死掺着一缕冰冷、粘稠、源自深渊死寂的陌生回响。
它彻底醒了。
并且,它从一开始,就极其厌恶这个它即将踏入的人间。
暗处蛰伏的祟影,
自此入世,朝夕共生,永不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