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城门,城外的光彻底断了。
火把噼啪一响,周衍手稳着,光只肯往前铺三五步。再远处全是黑,浓得化不开,像泼了墨。风被挡在城外,城里死寂,连脚底碎砖被踩实的咯吱声,都被放得极大,在空巷里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
没人吭声。
秦厉攥着刀,指节捏得发白。他第三次用眼角剐向队尾的陆砚,又猛地把视线钉回黑暗里。那石碑上的“陆砚”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底发疼,嗓子眼滚了几滚,到底没问出口。此刻质问,除了乱了军心,毫无用处。
苏禾把药囊往怀里拢了拢,指尖勾着系带,缠紧了一圈又一圈。风从破窗眼里钻出来,刮得人脖颈发凉,带着一股陈年朽木和湿土混合的腥气。
陆砚走在最后。掌心那道痂硌着旧肉,他没换手,只是每过一处巷口,眼皮都极快地往深处撩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
“别散开。”周衍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这片死地里的什么东西,“这鬼地方,房屋塌了大半,走散了,喊都喊不应。”
火光举高,摇曳的光晕勉强吞没了街心一截断裂的石坊横梁。石块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浅划痕,有的已经风化,有的还留着新鲜的木茬。
秦厉蹲下身,刀尖斜斜蹭过一道深痕,带起几星木屑:“是刀劈的,而且不止一刀。”他眉头拧成死结,“司箓府卷宗记载,青槐旧县覆灭,根源是槐面煞煞气外泄,记录里只写了建筑遭煞气侵蚀坍塌,半个字没提过有人在这儿动刀子。”
外勤吏咽了口唾沫,腰间的铁尺随着他细微的颤抖,轻轻磕在革带上,发出一串细碎却刺耳的轻响:“难道当年……除了那玩意儿,还有活人在这儿厮杀?”
“不止当年。”周衍没去看横梁,拇指却抹过横梁侧面一道极不起眼的擦痕,指腹沾了点湿泥,凑到鼻尖下嗅了嗅,“土腥气里混着一点松烟墨的味道,这几天,还有人来过。”
地上泥湿,几串脚印清晰可见,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弄。
秦厉刀柄一紧,手臂肌肉瞬间绷紧:“追不追?石碑八成就是这帮人刻的!”
“你看这脚印。”周衍没回头,火把往巷口一照,光柱切开黑暗,“深浅一致,间距均匀,连脚尖朝向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这哪是赶路,这分明是摆给你看的。”
秦厉一愣,凑近细瞧,果然,脚印过于规整,透着一股子刻意:“故意留的?”
“留得这么拙劣,就怕你看不出来。”周衍收回火把,火光在他沉静的脸上跳动,“要么留印的人蠢得无可救药,要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巷子深处,“他巴不得我们跟进去。”
苏禾没参与议论,她已悄声挪到侧边的墙壁前,指甲抠下一块新掉的墙皮,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碾了碾:“土腥味里混着陈年石灰,还有点麻刀灰的味道。这墙是最近才砌回去的,不到一个月。”
秦厉闻言,立刻用刀柄对着墙面敲了两下。
“咚、咚、咚、咚~"
回声闷哑,像敲在空心木桩上,又像敲在谁的棺材板上。外勤吏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靴跟踩碎了一块枯瓦,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陆砚没看墙,视线低垂,落在墙根堆积的碎屑里。几片细碎的木刨花下,夹着一小块深蓝色的布料。他弯腰,两根手指拈起那片布,举到火光下——布边齐整得过分,边缘还沾着一点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府里的料子……”秦厉呼吸一滞,瞳孔骤缩,猛地看向陆砚,“是上次外派失踪的那批人的!这颜色,这织纹,错不了!”
他语速陡然加快,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急于将嫌疑坐实:“这就对上了!他们进了城,撞上了槐面煞,死在这儿,衣物被撕碎丢弃。石碑也是煞气搞的鬼,专挑陆砚你的名字符咒……”
“不对。”苏禾打断他,一把夺过那块碎布,指尖用力摩挲着切口处,“你看这断面,纤维是被巨大的力量挤压切断的,边缘平整光滑。这是剪刀,或者更锋利的刃器裁剪下来的。煞气若是袭人,只会有撕扯的毛边,绝不可能剪出这种切口。”
秦厉被噎住,盯着那布片看了两秒,脸上的笃定迅速褪去,转而化为一种被戏耍的恼怒,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