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凑近看。青苔底下——
不是青苔。
是根。
很细的根。白色的。像粉丝一样细。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在空气中扭。
根。长在石头缝里。长在坑壁上。长在八十多米深的地下坑壁里。
什么根能长到这么深?
我用手拔了一根。根很韧。拔不断。像橡皮筋。我用力。根断了。断口处渗出一滴液体。不是水。是乳白色的。像树浆。但比树浆稠。
液体滴在地上。没有声音。但地下的闷雷声停了。
静了。
根也停了。不动了。像死了。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用手电筒照整个坑壁。
坑壁上全是根。密密麻麻的。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像一张网。裹着整个坑壁。
根在呼吸。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呼吸。我能看见根在微微地胀缩。胀一下。缩一下。像人的胸口。
它在呼吸。
坑壁在呼吸。
我攥紧手电筒。手心出汗。
坑空了。但坑壁活着。
坑底的东西死了。但坑本身活着。
我转身往回跑。
跑出林子的时候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照得山路白花花的。我跑得很快。泥巴溅起来。风很大。
跑到屯子边上。我停住了。
屯子里有光。不是月光。是火光。
靠山屯的东头,马大爷家的牛棚着火了。
火不大。但烟很浓。黑烟。不是柴火的烟。是黑烟。跟坑里的黑水一个颜色。
我跑过去。
老李头已经在救火了。用桶从水缸里舀水往牛棚泼。马大爷牵着牛站在旁边。牛在叫。不是普通的牛叫。是那种——被什么吓到了的叫声。眼睛瞪得老大。浑身发抖。
"怎么回事?"我问老李头。
"不知道。"他喘着气,"好好的。棚子自己着了。"
自己着的。
我看着火。黑烟往上涌。烟里有味道。不是烧木头的味道。是那种——坑里的味道。很淡。但认得出来。
黑水烧起来的味道。
不是水。是根。
根从坑里长出来。顺着山沟。长到了靠山屯。长到了马大爷的牛棚底下。根自己烧起来了。
我蹲下来。牛棚门口的地上,有东西在爬。
根。
白色的根。从地下钻出来。很细。很多。像一窝蛇。在地上扭。扭向牛棚。扭向火。
根在往火里钻。
不是怕火。是往火里钻。像飞蛾扑火一样。根往火里钻。钻进去就烧着了。烧着了就冒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