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笑了,她十二岁,笑起来嘴角有一个梨涡,像她母亲。
“三十两,爹,您是卖女儿,还是卖棺材?”
沈鹤龄的烟锅飞过来,擦着她额角过去,撞在墙上,灰撒了一地。
“混账!我养你十二年,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的。给你寻个人家,是给你活路,你娘要是死了,你一个人怎么过?靠你那张嘴?”
“我娘还没死。”清晏抬起头,额角擦破了一层皮,血珠子慢慢渗出来,“您就急着卖我,卖了我,再娶一个,把她的嫁妆也送给周教谕?”
沈鹤龄站起来,脸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宣纸。
清晏没跑,她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这是她第一次不逃。
“我去过县学了。”她说,“周教谕说,让您把那对锡烛台和银镯子取回来,他不要了。”
沈鹤龄的手僵在半空,落下来,扶住了桌角。
那晚,清晏没睡在屋里。她抱着母亲的破棉袄,靠在偏房的墙根底下,听里面断断续续的咳嗽,像一把刀子在锯她的骨头。
天快亮的时候,咳嗽停了。
清晏没有动,她早就听见了,咳嗽不是慢慢停的,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然后只出不进,最后像一截被拽断的线头。那声音她听过太多次,每一次,她都在心里说:不是这一次。
但这一次,是了。
她坐了很久,久到天光大亮,久到沈鹤龄从堂屋出来,站在偏房门口,朝里看了一眼,退后一步,又看了一眼。
“你娘……去了。”他说。
清晏站起来,她的腿还是不听使唤,像别人的。她扶着墙,慢慢走进偏房。
江氏躺在床上,嘴微张着,像要说什么,没说出来。眼睛半阖,看着房梁。清晏伸手,把母亲的眼皮合上。
“娘,您的簪子。”她把铜簪从发间取下,轻轻放在母亲枕边,又拿起来,重新插回自己发间,“我先替您戴着,等您好了……不,等您投个好人家,我再还给您。”
她跪下去,额头抵着床边,没哭。
沈鹤龄在身后说:“还得办丧事,银子不够,刘家那聘礼……”
“爹。”清晏开口,声音很轻,“我随母姓。”
“什么?”
“我姓江,江自明。自明,自己照亮自己。”她站起来,慢慢转身,看着父亲。十二岁的女孩,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额角还带着干涸的血痂。可那个眼神,沈鹤龄一辈子都忘不了。
“天下人叫我的名字,就是在叫她。”她说,“您不给她治病,不给她请大夫,甚至不给她留个名字。石碑上刻‘沈江氏’,连个‘明’字都没有。那好,从今天起,我的名字里,有一个‘明’字。娘这一辈子没亮过,我替她亮。”
沈鹤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自明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她停下,没有回头:“您不是给我定了亲吗,三十两。刘家的聘礼,您留着。娘的丧事,您自己看着办。”
“你去哪儿?”沈鹤龄终于挤出一句。
“去找人。”江自明说,“找一个,能让我把书读完的人。”
院门外,天已经大亮。远处传来早市的声音,卖豆腐的梆子,磨剪刀的吆喝,还有一个女人在骂自家男人不争气。那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江自明走进人群,她的影子落在身后,细长,干净。
而沈家的偏房里,江氏床头,有一只被焐热的铜簪曾经放过的地方,慢慢凉了下去。
那晚,沈鹤龄请了阴阳先生来。先生看了江氏的尸身,又看了江自明的生辰八字,连连摇头:“克母之命,克母之命啊。”
沈鹤龄没说话,他坐在灶王爷的画像下,把糖瓜一个一个都吃了。瓜很甜,甜得发苦。
画像上,灶王爷嘴咧得极开,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