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母亲的命比脸面重。
她绕到侧门,从墙豁口钻进去。正是散学时分,三五个生员从明伦堂出来,看见她,都住了脚。一个矮胖的指着她笑:“沈兄家的小姐?怎么到这儿来了,莫不是也要进学?”
清晏不理,径直往东厢去。
周教谕正在屋里烤火,火盆旁堆着几块白薯,皮烤得焦黑,香味顺门缝钻出来。清晏吸了一口气,那味道又甜又苦。
“沈家丫头?”周教谕撩了撩眼皮,“你爹叫你来的?”
“不是。”清晏跪下,“我娘病重,求您开恩,把上回我爹送您的银子,借我二两。我娘若好了,我做牛做马还您。”
“上回?”周教谕笑了。他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笑起来像一只刚出笼的馒头,“上回你爹送我的,是一对锡烛台,不是银子。”
“还有去年腊月,那副银镯子。”清晏抬头,“我娘的陪嫁。爹说,是送给您的。”
周教谕不笑了。
火盆里的白薯炸开一道口子,热气从焦皮下拱出来,像一只眼睛。
“沈鹤龄。”周教谕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筋,“好个沈鹤龄,拿老婆的镯子做人情,还告诉女儿说是送我的。好,好得很。”
他站起来,走到清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那眼神不是愤怒,是打量,打量一只撞进门的野猫。
“沈清晏,你今年多大?”
“十二。”
“十二,好年纪。”周教谕弯腰,把声音放低,“你爹没教过你规矩吗?一个女孩,闯进县学,跪在教谕面前,开口就要银子,成何体统。你娘没教过你,女子以贞静为先?”
清晏双手抠着地砖,指甲缝里嵌进泥灰。她咬住嘴唇,不说话。
“还是说,你娘快死了,你爹不给你钱,你没办法,只得抛头露面来求我。”周教谕直起身,掸了掸衣摆,“你可知道,你这样抛头露面,若是传出去,你爹的前程就完了。你娘死了,也是你的不孝。”
清晏抬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娘若活着,您何必说‘死’字。”
周教谕愣住了,他分明看见,这女孩眼里没有泪。
“大胆!”他挥手想打,又放下,“罢了,我不与你一个丫头计较。你回去告诉你爹,就说周某受不起沈家的节礼。那对锡烛台,那副镯子,还有别的,让沈鹤龄自己来取。至于你娘的病…”他顿了顿,像在施舍,“你娘若真病得重,县东有家药铺,叫‘济生堂’,你爹识得。但银子,没有。”
清晏还跪着,她不是不想起来,是腿不听使唤。周教谕见她不动,又说:“还不走?再不走,我喊人了。县学的规矩,女子擅入,剥了衣裳打板子。”
清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抬头看了周教谕一眼。
很多年后,周教谕还记得那个眼神。没有什么愤怒,更没有什么哀求。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确认一件事情的真相:母亲救不活了。
清晏转身,走出东厢。
门外,几个生员还没走。那个矮胖的见她出来,嬉皮笑脸地迎上去:“沈小姐,教谕给你什么了?白薯?还是戒尺?”
清晏没看他,她走过他身边,像走过一根柱子。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透。灶王爷的画像前,糖瓜还供着,但沈鹤龄已经回来,正坐在堂屋里抽烟。烟油子的味道混着糖瓜的甜味,像一味熬过头的苦药。
“去哪儿了?”沈鹤龄问。
“喂猪。”
“猪食槽是满的。”
“去溪边打水。”
“水缸也是满的。”
清晏不说话了,沈鹤龄把烟锅在桌沿上磕了磕,火星子跳出来,落在地上,明灭了一下。他四十来岁,面皮和所有读书人一样白净,但嘴角永远朝下撇着,像含了一口咽不下去的灰。
“你娘快不行了。”他说,“我请了算命的,说你克母。你生下来,她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所以呢?”
“所以我给你定了门亲。”沈鹤龄说,“城西布商刘家,愿意出三十两银子聘礼。你嫁过去,是续弦,虽然是填房,但也算个正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