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澈,别查了,跑。」
小澈怔了一下。还没等他再问,电话断了。紧接着,院墙外的巷子里亮起两束白光,是观测局的车灯,还带着那种只有封锁任务才会开的蜂鸣。
他站在院子里,夜风从后颈灌进去,凉得他一激灵。那一瞬间他动过一个念头,把小沐交出去,交给观测局,也许他们真有办法,也许登记一下就能治好。可下一秒他想起陈研究员那句「跑」,想起那些会被烧掉的目击宝可梦,想起小沐脑子里那只蝶。他要是把小沐交出去,明天被烧掉的东西里,会不会多一口箱子。
道馆就在城郊,离他家十分钟脚程,后门直通保护区外围的林子。他蹲下来把皮可西搂到怀里,皮可西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那串警告的叫声又冒出来,这次更急。
他冲进里屋,把小沐裹进外套背起来,又抓了床头那个装药的帆布包,转身往道馆的方向跑。小沐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问去哪,他没答。他跑出两条巷子,脚下被石子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墙上,疼得他龇牙,还是没停。那半本存折他没拿,家里的灯也忘了关,他跑出去半条街才想起来,没回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刚才在道馆里,他收回手的那一瞬间,那只蜷在长椅底下的巴大蝴,翅膀好像动了一下。他当时以为是手电光晃的。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一下不是光。
---
道馆的门还开着。小澈背着小沐摸进去,手电光扫到第三排长椅底下,那只巴大蝴不在了。地板上留着一小片发亮的鳞粉,一路往对战场地中央延伸。
他顺着鳞粉走,走到场地中央,看见那只巴大蝴正停在大狼犬的尸体旁边,翅膀完全展开,上面的花纹在黑暗里泛着一层很淡的蓝光。它的眼睛不灰,是活的。
小澈蹲下来,慢慢伸手。共感这一次很轻,没灌,像有根手指在他脑子里点了一下,把一片画面推到他眼前。
他看见了那只蝶。和尸体眼睛里嵌着的影子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清楚,翅膀上的纹路像一张地图,又像一行写歪了的字。
「你在找它。」小澈说。
巴大蝴扇了扇翅膀,落在他肩头。
他盯着巴大蝴翅膀上那片发蓝的纹路,好一会儿没动。脑子里那几件事自己拼到了一块儿。这巴大蝴没被感染,它一直在引路。蝶影这东西不靠撕咬,靠「看见」和「记得」,你一旦记住了这对振翅的样子,它就会顺着记忆爬进来,白天夜里一遍遍重放。共感越强的人,记忆越软的人,越容易中。
小沐的脑子向来装不住事,小时候丢三落四,是后一种。他自己摸一下尸体就灌进一堆画面,是前一种。
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偏偏是小沐。那东西挑人,挑共感强的,挑记性软的,小沐两样都沾一点。他要是早半天回家,早点把那只绿毛虫的事当回事,这会儿妹妹还能好好睡在里屋。
耳麦里重新响起来,陈研究员的声音没了,换成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平板板的嗓音。
「观测员小澈,你涉嫌接触并包庇异象媒介,请原地等待回收。」
「你是谁?」小澈问。
「观测局,银枢。」那个声音说,「你手里那只巴大蝴,还有你的皮可西,都属于必须回收的媒介。把人留下,我可以不追究你妹妹。」
小澈没再问。他听出来了,这人说话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写好的文件。他把耳麦摘下来,攥在手里。他没有等。他把小沐往上颠了颠,背着妹妹往道馆后门跑,皮可西和巴大蝴一前一后跟着。
后门外就是林子。夜里下过一点雨,脚下的落叶又湿又软,踩上去没声。他跑出几十米,回头看了一眼,道馆门口已经站了两三个穿观测局制服的人,手电光交叉着扫过来。
「小澈,别跑。」那个平板的声音从远处追过来,「那只巴大蝴是媒介,必须销毁。你妹妹已经感染,一并带走。」
小澈没回头。他跑进林子里,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的。小沐在他背上醒过来,喉咙里那层虫鸣突然大起来,一声接一声,像在应和什么。
他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树喘。膝盖那处磕伤开始发烫,他喘得肺里发甜。身后的手电光还在林子里扫,忽远忽近,观测局那些人没追进来,只在林线外头站着,那个平板板的声音又响了两回,说些他听不清的话。小沐的虫鸣越来越响,一声接一声,跟林子里那股嗡嗡声缠到了一块儿。皮可西在他脚边,浑身发颤,粉色的毛都竖了起来。它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从树缝里漏出来的夜空,喉咙里滚出一串小澈从没听过的调子。
然后皮可西动了。它没有攻击,只是把两只前爪在胸口合拢,头仰着,眼睛半闭。那动作做到一半,小澈看见它头顶亮起一圈很淡的光,那光顺着它的身体往上走,越走越亮。
夜空里,有一颗星星跟着亮了一下。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它们连成一条线,那线的形状,和刚才巴大蝴翅膀上的纹路,对上了。
小澈抬头望着那片天。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哥。」小沐在他背上,用那层虫鸣叠着的人声,说了一句,「天上有蝴蝶。」
小澈没应。他盯着那条星线,攥着耳麦的那只手到现在没松开,掌心全是汗。
皮可西刚才那一下,他从没教过它。观测局的招式图鉴里,翻遍了也没有这一招。
而那条星线还没散。它横在夜空里,一点一点,往保护区更深的地方延伸,像一条给他指路的光。小澈咽了口唾沫,背着小沐,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皮可西跟上来,粉色的影子贴着他的腿。巴大蝴停在星线指向的那片树梢上,翅膀上的蓝光,一点一点,和天上的线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