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沐坐在饭桌边,汤已经凉透,面上结了一层油膜。她抬头看小澈,眼睛正常,嘴巴正常,可她开口说话的时候,那句话底下还叠着另一层声音,像有成百上千只虫在同一秒振翅。那层声音很轻,可小澈听得清清楚楚,因为他的共感把那一整片频率都接住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皮可西从他脚边蹿进来,绕着小沐转了两圈,一下竖起耳朵,对着小沐的胸口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小沐。」小澈叫她。
「嗯?」小沐歪了歪头。
「你下午碰见什么了?」
小沐低头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小澈后颈重新发麻的话。
「一只蝴蝶。」她说,「它飞进我眼睛里了。」
小澈在门口站了足有半分钟,才把鞋脱了走进去。桌上的汤他一口没动,先把手背贴到小沐额头上,凉的,没发烧。他又去拉她的手,翻过来看手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小沐把他的手攥住了。
「哥,你的手在抖。」她说。
小澈低头一看,还真是。从道馆回来这一路,他以为自己缓过来了,这会儿对着妹妹的眼睛,那点抖又爬了回来。
「冷的。」他说,「外面风大。」
他俩是奶奶带大的。奶奶前年冬天走的,留下这间老房子和半本存折。小沐在镇上的小学念五年级,平时自己上下学,回来就煮饭,盐多盐少看运气。
小沐信了。她从小到大都信他,小时候他说夜里墙角的响动是老鼠,她就能睡着;他说打雷是天上在搬家具,她就不怕了。这会儿她松了手,把凉掉的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你喝点热的,我还给你留了半碗饭。」她顿了顿,喉咙里那层虫鸣跟着顿了一下,像收音机串了台,「哥,我有点困了。」
小澈没去碰那半碗饭。他等小沐歪在椅子上打盹,才慢慢把手贴到她的额头上,比刚才那次更轻。共感一进去,他整个人都绷住了。
小沐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间被翻过的房间,东西都在,位置全不对。而在那一堆乱里,他清清楚楚看见一只蝶,和道馆尸体眼睛里嵌着的那只,一模一样。它停在小沐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翅膀慢慢开,慢慢合。
小澈把手收回来,掌心湿了一片。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那几根手指还在发颤,跟从冰水里刚捞出来一样。
他抱小沐到里屋的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小沐半睡半醒,眼睛跟着他转,喉咙里那层虫鸣时有时无。
「哥,我是不是病了?」她问。
「没病。」小澈说,「睡一觉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的眼睛。他自己的手还在抖,刚才那次接触灌进来的画面没散干净,脑子里还飘着大狼犬死前那片草地。
他关上门,走到院子里,用那部旧机子给陈研究员拨回去。手机快没电了,屏幕一角闪着红。
「陈研究员,我妹也中招了。」
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是中招?」
「她喉咙里有声音,虫翅那种。」小澈说,「我听得见。我碰了她,她脑子里也有一只蝶。」
陈研究员长出一口气。「小澈,你听我说,明天你带她来观测局做个登记,别的别管。」
「登记之后呢?」
「之后再说。」陈研究员说。
「陈研究员。」小澈放低了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是不是早见过这个?」
陈研究员没马上答。小澈听见那头有打火机响了一下,又一下,像是点不着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