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果然不骗人。
他一路向南,穿街过巷,经过无数旧墙、老树、半开的铺子。风在他前头,不远不近,像一条看不见的细线,牵着他。他走得极快,却一点不喘。怀里的蓝布小鞋贴着心口,竟有些发温。
城南的旧井,在一处荒废的小院里。院墙塌了半面,井口被几块烂木板盖着,旁边长满野草。他到时,天已经暗下来。风在井边慢慢绕圈,转了三转,便散了。
阿蘅就坐在井边。
她背对着他,赤脚,脚边放着那盏白灯。灯没有点,却亮着,极柔极柔的白,把她的影子投在旧墙上,像一幅极淡的画。青竹枝横放在膝上,枝头新叶在风里极轻地颤。
“阿蘅。”他叫。
她没有回头,只说:“你找到我的名字了?”
欧阳既明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他没有马上拿出那双小鞋,只看着她的侧脸。风从她耳畔吹过,把她几丝头发扬起来,像从画里带出来的。
“宋先生说,名字在沈河那里。”他慢慢道,“可今日有人告诉我,名字不一定在水里。有时,风会把它放在一双极小的鞋里。”
他取出蓝布包,打开,把那双小鞋轻轻放在她膝上。
阿蘅低头,看见那鞋,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她伸出手,指尖在鞋面上轻轻一碰。鞋底那两朵半开的白茅花,像被她的手指点亮了,忽然泛出极淡的白光。
“梨生的。”她低语,“这是当年我放进木盆里的。原来风把它带到了这里。”
欧阳既明道:“黎娘留了八年。她说,这鞋留给能听见风的人。现在它该回到你这里了。”
阿蘅慢慢把鞋拿起来,贴在颊边。那鞋极软,像还带着一个婴孩的奶香。她闭了闭眼。
“我记起来了。”她说。
风骤然停了。
井边的野草不再摇,那盏白灯却亮得愈柔。阿蘅睁开眼,像从一场极长极旧的梦里醒过来。她把竹枝插进井边的软土里,提着白灯,慢慢站起来。
“我叫沈阿蘅。”她面对着欧阳既明,声音不大,却极清晰,“这个名字,不是沈河给的,是我娘拿白茅花蘸着河水,一笔一画写在我鞋底的。是名字。是命。不是渡契。”
她低头看那两双鞋,一大一小,都绣着白茅。
“沈河要的是鞋,不是我。我娘当年把鞋给了我,也把名字缝进鞋底。风一吹,花就开。名字就不灭。”
欧阳既明看着她,心里像有一扇极旧的窗,被风“啪”地一声推开了。
“那你现在,是人了。”他说。
阿蘅提着白灯,笑了。那笑极轻极暖,像梨枝巷口的风,吹得人心软。
“还差一点。”她说,“但只要天再亮一次,我就站得住了。”
她走到欧阳既明面前,把灯递给他。
“这盏灯,你帮我再收一晚。明早,我自己去点。我想试试,做人的手,能不能把火留住。”
欧阳既明接过灯。灯在他手里安安静静地亮着。他看了她一眼,说:“明早,我陪你去渡口。”
阿蘅点头,忽然伸手,极轻极快地,在他腕上的红绳处碰了一下。
“这个,也先放我这里。”她把他腕上那截断红绳解了下来,绕在自己腕上,“等明早,风停了,我就还你。”
欧阳既明没有拦。
风又起了,从北边来,却已不凉。
他抬头看天。天边最深处,已经泛起一点极淡极淡的白。
这一夜,真的快要过去了。而阿蘅,也终于要成为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