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在他手里,忽然轻了。轻得像一片晒干的白茅。他翻过来,鞋底的字已经没有了。两朵白茅花,也从线上落下来,散进风里,朝北边去了。
风追着花,一路向北,吹过平波桥,吹过老渡口,吹过芦苇荡,吹到那口枯井边。
欧阳既明站在门口,看着空空的巷子。
天,快亮了。
风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他慢慢把那只空鞋放在门内,轻轻掩上门。
屋里没有点灯。可窗外,有风透进来,像在说:
“此间事了,可以安睡。”
欧阳既明没有睡。他就坐在门后,听风从北边来,又往南边去。整整一夜。
他知道,天一亮,他又会像平常一样,去东巷口吃陈三的炊饼,去平波桥边站一站,和刘大娘说几句不着调的话。没人知道他昨晚经历了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曾有一个从井里出来的姑娘,提着白灯,穿过半风巷,往城南去了。
风会替她记得。
也会替他记得。
而这一阵风,终究会停。
等它停的时候,他会知道,答案是什么。
也可能,答案早就被风吹进他心里了,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念出来。
天光爬上窗纸。
欧阳既明闭着眼,轻轻说了一句:
“起风了。”
风没有应他。只是从北边来,温柔地,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认得他。
城南有座旧书场,在一条叫梨枝巷的小街尽头。巷子窄,铺的是旧青砖,年久,凸凹不平。巷口长着一棵极老的梨树,春天一树白,如今叶子半黄半绿,风过时簌簌地落。
欧阳既明从前常来。那时欧阳先生还在,爱听评话,每月十五带他来坐半日。后来老人走了,他来得少了。可今日,风像认着路似的,把他引到了这里。
他不是为听书来的。
阿蘅昨夜出井后,他虽未跟着,可风里一直有她。白灯,竹枝,赤脚。风把她的去向送到他耳边,断断续续,像一卷时有时无的旧丝线。城南,梨枝巷,旧书场。风就这么说的。
旧书场外头,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正踮着脚,去够梨枝上系着的一根红绳。那红绳被风吹得翻来覆去,怎么也够不着。小丫头听见身后脚步,回头看见他,脆生生道:“欧阳公子!你来得正好,帮我把那红绳取下来。那是我娘给我系上去的,今日风大,说不能落地。”
欧阳既明笑着应了,走近,只一伸手,便够了。那红绳极细极旧,放在手心像一截干了的草茎。他递过去,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梨生。”小丫头把红绳接过去,仔细缠在腕上,“我娘就在书场里烧水。她说你今日会来。”
欧阳既明一怔:“你娘怎么知道?”
梨生仰起脸,眼睛清亮:“我娘说,风里有人告诉她。”她说完,也不多话,转身往书场里跑,两条小辫子在风里一甩一甩。
欧阳既明跟进去。
旧书场还是从前的样子。几排矮脚长凳,一张旧木台,台上悬着褪色的蓝布帘子。台下一角,一个妇人正低头捅炉子。她不过三十五六,穿一件旧藕色衫子,腰间系着青布围裙,头上戴了支极素的银簪。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欧阳既明,像早就等着一般,笑了一下。
“欧阳公子。”妇人叫得极自然,像叫一个常来的旧客。
“你认得我?”欧阳既明问。
“我不常出门。”妇人把炉上的铜壶提起来,倒了一碗粗茶,“但风常来。风说,你今日会到。说你带来了沈河的消息。”
欧阳既明没坐。他看着妇人,慢慢道:“你怎么称呼?”
“我姓黎。叫黎娘。”她说,把茶放在台沿上,也没催他喝,“我在这里烧了十年的水。客人们听书,我听风。这书场里最勤的不是说书先生,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