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从巷口吹来。陈三的炊饼铺,又该冒出第一缕烟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风不大。软而暖,从半风巷一路向南,穿过平波桥,拂过永安河,吹得像一声极长极长的、终于可以说出口的叹息。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风会告诉他答案。
只是现在,风还不想说。
而他,也不急。
天亮之后,周荀来了。
他带了两笼蒸角,一壶热茶,站在半风巷口,等欧阳既明出来。欧阳既明换了身干净衣裳,袖口照旧卷着,只是左腕上多了一圈极细的红绳。周荀一眼便看见了,没问,只把蒸角递过去。
“今早城里有些怪。”周荀说,“风没断,可忽然暖了。城北卖菜的都说,昨晚听见河上有人唱歌,唱了一整夜。今早去河边看,一条船也没有。”
欧阳既明咬了口蒸角,含含糊糊道:“唱的是不是《渡寒塘》?”
周荀面色微变:“公子怎么知道?确实是《渡寒塘》。我让人去打听了,好几个更夫都听见了,连词都听清了。有两句,什么‘渡头不见归来客,风里空留白茅枝’。”
欧阳既明听完,慢慢把蒸角咽下去。他抬头看了眼天,天很蓝,云很高。风里再没有那支曲子。像唱了一夜的人,终于累了。
“余婴呢?”周荀低声问,“她……找回来了吗?”
欧阳既明没马上答。他又拿起一个蒸角,剥开下面垫着的油纸,说:“她不叫余婴了。以后,若在城里遇见一个提白灯、拿青竹枝的姑娘,别拦。别叫她余婴。也别问她从哪里来。”
周荀怔住。
“她叫阿蘅。”欧阳既明说,“沈阿蘅。”
周荀默念了几遍,点点头。
两人不再多话。周荀陪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便告辞回巡捕房。欧阳既明在门口又坐了片刻,等风把身上的蒸角味吹淡,才起身往纸扎铺走。
他要去谢宋先生。
也要问清楚,那盏白纸小灯,到底是用什么纸糊的。
纸扎铺依旧半掩着门。今日门口那些纸风车全都不转了。不是风停,是风从北边来,穿过窄巷时,像被什么吸住了,到那串纸风车跟前,只轻轻一卷,不转,也不响。欧阳既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屋里暗。宋先生坐在案后,正往一只纸人上画眉。那眉极细,一笔即成。见欧阳既明进来,他也不停手,只问:“她走了?”
“走了。”欧阳既明说。
“提着灯,拿着竹枝,往城南去了。”宋先生像早知道。
“你知道她要去哪?”
“不知道。”宋先生放下笔,把纸人转了个面,让它脸朝墙,“我只知道,她若在六月初七这日,提着我的灯,到有风的地方,风就不敢碰她。”
欧阳既明走到他跟前,看着那盏空出来的灯架:“宋先生,那灯纸,是不是你当年糊船剩下的?”
宋先生笑了。那笑在这样一张瘦而冷的脸上,极轻极轻,像一片极薄的纸从高处落下来。
“你果然眼尖。”他说,“那纸,是当年沈河渡船最后一批灯纸。我师父留了一小卷。我糊了十七年,只糊出那一盏不灭的。不是我不肯多糊,是那纸认人。不是谁都留得住。”
“为什么给阿蘅?”欧阳既明问。
“因为她从井里出来,已经不算活人了。”宋先生语气淡淡,“可也不是死。她是风。风要有一盏灯照着,才不走岔。不然,天一亮,她就会被河边的风冲散。”
欧阳既明心中一凛。他原以为阿蘅从井里出来后,便回到了人的样子。可听宋先生这样说,她不过是借着那盏灯,暂时凝住了。她随时会散。
“有什么法子,能让她真正留下来?”他问。
宋先生不答,转身从架上取下一只极旧极小的纸马,放在欧阳既明面前。那纸马没有眼睛,马背上驮着一卷更薄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