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一直待在井上。”阿蘅站起来,赤足踩在青砖上,像踩在雾里,“天一亮,风会把我往渡口吹。我不能回渡口。我娘说,别回渡口,别碰白茅,别在六月初七站在水边。今天是六月初七。”
欧阳既明抬头看天。月已西斜。再过不久,天就要亮。
“那你想去哪儿?”他问。
“不知道。”阿蘅说,“我记起的事太多,像河水一下全涌进来。我想找个地方,把心里这口井,慢慢封上。”
欧阳既明没说话。他转身走到那丛竹子边,折了一根极细的竹枝。那竹枝青翠,断面冒着极淡的汁水。他把竹枝递给她。
“拿着。”他说,“风认得它。你拿着它,风就不会把你往渡口吹。它只会跟着你,等你走到能站住的地方。”
阿蘅接过竹枝。那竹枝在她手里极安静,像从土里新长出来的,还带着根气。她低头看,忽道:“这和我娘当年给我折的一样。她总说,阿蘅,你拿根青竹枝。风再大,也别撒手。竹子有根,根在土里,风就卷不走你。”
她抬起头,眼里像有一层极薄的水,却没有落下来。
“好。我拿着。”她说。
欧阳既明见她终于像个人样了,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他转身,取下挂在槐枝上的白灯。灯还亮着,极柔极柔。他把它放在她手里。
“这个也给你。”他说,“宋先生说过,这灯不是给活人引路的。现在你从井里出来,也走不了太久人的路。这灯,你带着。若哪一天,你走到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风的时候,就点它。它不灭。”
阿蘅提着灯,灯照着她的脸,白得像从旧画里走下来的。
“那你呢?”她问,“你今晚什么都没剩。”
欧阳既明从袖中取出那截断了的红绳,重新绕在腕上。红绳已经干了,却还带着极淡的河腥气。
“我剩风。”他说,“我从来就只剩风。”
阿蘅没再说话。她提着灯,握着青竹枝,慢慢朝院门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欧阳既明。”她忽然叫他全名。
“嗯?”
“风里,我听过你。”她说,“你出生那年,风里有人说,‘这个孩子,能听风。但听风的人,命里都有一段大风。熬不过去,就会被吹散;熬过去了,风就会替他说句实话。’”
欧阳既明站在原处,看着她。
“你现在,熬过去了吗?”她问。
他没有答。
风从北边来,把他额前的发吹起来。他笑了笑。
“等风停的时候,我再告诉你。”他说。
阿蘅也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像天边最后一点月色。然后她转身,推开院门,提着白灯,慢慢走入了半风巷。
风跟在她身后,轻得像在替她提灯。
欧阳既明站了很久。直到那点白光在巷子里越走越远,最后被转角吃掉。他慢慢走到井边,坐下。
天快亮了。
他忽然想起欧阳先生从前常念的几句诗。那诗没有出处,老人半生半忆,只记得这样几句:
“风过旧渡水无波,井底生凉夜自明。若问行人归未得,且听风里有无名。”
他当时不懂,只觉得念在风里,特别轻。现在,他好像懂一点了。
他低头看井。井底已经全黑,再没有灰白,再没有眼睛。只有极深极静的一小片黑。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但他知道,这一夜不是梦。余婴走了,阿蘅走了。她提着灯,带着竹枝,往城里去了。风会跟着她。也许明天,也许许多年以后,风会再把她带回来。
天光从东边慢慢爬起来,照在井沿上,照在那几道极细极新的水痕上。水痕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灰白灰白的细土。像有人在井边坐过,又像有人从井里出来,把一点旧东西,轻轻留在了这世上。
欧阳既明慢慢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