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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于井(第6页)

“明早,我要去那口井。”他说。

周荀没有劝阻,只说:“我随您去。”

欧阳既明摇头:“你留城里,看好余婴。她今晚若再听见什么,别让她出门。”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巷口那棵老槐上,“还有,那个卖绒花的外乡人,还没找到?”

“没有。城门查了,客栈也查了,没有这么个人。”周荀说,“像从来没来过。”

欧阳既明把枫叶放回风中,让它被风带着,轻轻飘起来,又慢慢落下。

“不是从来没来过。”他说,“是来了,又走了。走的路,和活人不同。”

周荀面色一变:“您的意思……”

欧阳既明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天已经暗下来了。

半风巷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从门缝里、窗纸后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欧阳既明站在灯影里,十七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神情。

不是害怕。

是一种极深的、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唤出来的恍惚。

他想起了欧阳先生临终前,在病榻上握着他手说的那句话。那时老人已经不太清醒,说一阵,停一阵,像在风里等什么人。

“既明,你以后会遇见很多风。”老人说,“但只有一口井的风,别轻易去听。”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风。”老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是井底的东西,借风出来找你。”

欧阳既明当时不懂。直到此刻,他站在半风巷的夜风里,终于明白了。

风又起了。

从北边来。

像一只冰凉的、没有形状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后颈上。

他站着,没有动。

直到风把他身后墙上的半片旧符吹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这才像醒过来似的,转头对周荀说:“明早若我没回来,你就去西城墙根下,找纸扎铺的宋先生,把这片叶子给他看。”

他从袖中取出那片枫叶。

刚才,他并没有真的把它放走。风来的时候,他又接住了。

周荀双手接过,小心收入怀里:“属下明白。”

欧阳既明笑了笑,伸手拍拍他肩膀,转身往巷子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今晚若有人来给你送灯,别让进。”

“送灯?”周荀一愣。

欧阳既明没解释,只挥了挥手,慢慢走进了半风巷深处。

夜风从北边追进去,像要把他的身影从青石板路上吹起来。

远处,城北方向,极远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石头从井壁剥落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翻了个身。

这夜,永安城的风,都没有停。

谁也没看见,城西一间极窄的纸扎铺子门口,那串五颜六色的纸风车,忽然全部朝北,转得飞快。

而铺门,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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