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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于井(第5页)

欧阳既明补了一觉,精神好了许多。他正搬了把竹椅,坐在半风巷口,看隔壁苏婆婆择一种极细的野葱。那葱不是给人吃的,是苏婆婆用来熬水洗眼的。她常说,这葱须子最通风气,熬出来的水点在眼上,能看见平日里看不见的风路。

欧阳既明听了,只笑,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周荀就是在这时走过来的。他还是一身玄色公服,袖口沾了些灰,像钻过什么狭窄地方。看见欧阳既明,他抱拳叫了声:“欧阳公子。”

欧阳既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苏婆婆抬头看了一眼周荀,又看看欧阳既明,嘴里念叨着什么,端着葱进去了。

周荀没有坐,只压低声音:“您昨晚带回来的消息,属下查过了。”

“说。”

“北城外,老渡口往北,确实有条小路,已经荒了多年。路尽头被野竹和荆棘封住,但有人新近走过。不是余婴,是一个人。脚印比她还小些,脚上没穿鞋,断断续续,从城里一直到那里。更怪的是,那脚印只到半途,就没有了。”

“半途。”欧阳既明慢慢重复。

“是。像凭空消失的。地上没有跌落的痕迹,也没有人接应的痕迹。属下让人把两边的草都拨开看了,除了那串脚印,再没有第二个人的。”

欧阳既明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风从巷口吹进来,把苏婆婆晾在竹竿上的一块旧蓝布吹得啪嗒啪嗒响。

“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他低声说,“可风里,有第二个人的声音。”

周荀面色一凛:“您听见了?”

欧阳既明没答,只问:“那本《东河风物旧录》,你翻过没有?”

“翻过了。”周荀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那页说,旧渡口以北有风穴。夜半风起,如人唤名,凡听者勿答。答者,三日内必有失。属下查了‘风穴’二字,在城中旧志里,还有一处记载。”

他展开纸,指着其中一段:“旧县志上说,永安河未改道前,河北岸有一口古井,名‘听泉井’。此井不蓄水,常年枯干,但每到夏秋之交,井中会传出风声,如泣如诉。后来有人在井中投了秽物,当夜井口自裂,风声骤停,从此再无声音。”

欧阳既明听完,慢慢坐直了身体。

“井还在吗?”

“属下也查了。那口井的位置,就在如今城北老渡口以北七里,和《东河风物旧录》所记的风穴,正是同一处。只是井口早年被封,如今草木丛生,已看不出原样。”周荀顿了顿,“而且,余婴前日夜里一路走到老渡口,若不是被您寻回,她再往北走,就是那条通往古井的旧路。”

巷口的风忽然大起来。

不是寻常的穿巷风。那风从北边来,贴着地面,卷着细尘和几片早黄的槐叶,一路呜呜地往南去。它经过他们身边时,欧阳既明清楚地听见,风里有一个极细极远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翻上来的。

不是话。

是一声笑。

很短,很轻,像谁在井底,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他猛地站起来。

周荀也像感觉到什么,手已经按在腰刀上,低声道:“怎么了?”

欧阳既明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巷子中央,面朝北边,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越来越大。半风巷两边人家的院门被吹得哐当作响,苏婆婆晾在竹竿上的旧蓝布被风鼓起来,猎猎翻动,像一只深蓝色的鸟,要往北边飞去。

欧阳既明站在风里,慢慢地,说了一句:

“它醒了。”

周荀听不懂,却也没有问。

那阵风持续了约有半盏茶的工夫,才渐渐弱下去。等风停时,整条半风巷的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黄叶,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一路扫过来的。

其中有一片,不偏不倚,落在欧阳既明肩头。

他取下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片枫叶。

永安城很少种枫树。只有老渡口以北,去古井的旧路旁,长着几棵野枫。

他捏着那片叶子,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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