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这数年之间,一桩因缘,悄然落于慕容永家中。
那日,吕源因故外出远行,临行前托人捎信,恳请慕容永夫妇代为照料一位投奔而来的远房亲戚。
女子名姜柳,身怀六甲,夫君是慕容旁支子弟,早前病逝,家道贫寒,走投无路,只得前来关中投奔吕源。
慕容永思忖片刻,既有报酬补贴,又不过是举手之劳,便应了下来。
此后姜柳独居吕宅,柳氏心善,时常登门照看宽慰。只是姜柳终日沉默寡言,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对腹中孩儿亦甚是淡漠。柳氏只当她是丧夫大悲、心神俱伤,从未多想。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姜柳诞下一女,乳名善奴。
奈何她福薄命浅,产后体虚,又染重疾,在女儿堪堪三岁那年,便撒手人寰,独留稚女孤零于世。
吕源闻讯即刻归长安,亲手为姜柳料理后事,再三恳请慕容永夫妇收留孤女,保她一口吃食、一方容身之地。
他月月送来钱粮贴补,态度恳切真诚。
慕容永本不甚情愿,可一来碍于邻里情分,二来这孩子终究流着慕容氏的血,终究心软应允,将稚女留在家中,认作侄女,令她随自家儿子一同起居生活。
善奴便这般在慕容家长大。
她性子安静乖巧,沉默少言,却格外聪慧懂事,小小年纪便手脚勤快,日日帮着家中制鞋摆摊,利落能干。柳氏怜她孤苦无依,待她如亲女一般,格外温厚疼惜。
吕源归乡探望时,见孩子聪慧灵秀,心地纯良,便觉“善奴”此名太过粗鄙,辱没慕容氏血脉风骨。
他深思良久,为其更名单字——瑾。
慕容瑾。
乳名善奴依旧寻常叫唤,可这温润端方的大名,便伴着这孤女,扎根在了长安市井。
儿时邻里之中,最特别的便是方家的方旭。
他避慕容永如避生人,唯独对年岁相仿的慕容瑾少有戒备。
方旭父母早亡,寄人篱下,与孤苦的慕容瑾同命相怜。相似的身世,让两个年少稚童天然亲近,日日相伴玩耍,情谊渐深。
岁岁年年,春风吹过长安街巷。
生于斯、长于斯的慕容瑾,早已将这座乱世之中的长安城,当成了唯一的家。
这一日,日暖风轻。
柳氏带着慕容瑾如常摆摊卖靴,时至日中,日头渐盛。
柳氏一边整理手中靴履,一边温声开口:“善奴,今日早些收摊归家,你吕先生今日要回长安,来看你。”
“嗯,好。”
慕容瑾乖乖应声,乌黑的眼眸却怔怔落在摊上的布鞋上,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前些时日,她隐隐听闻叔父慕容永低语,说家中或许要搬离长安,只是始终不知缘由。
如今吕源归来,恰逢其会。
难道,传言是真?
她要离开长安了吗?
这座生她养她的城池,这里的街巷烟火、邻里亲人,都是她全部的归处。
她心底千万般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