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老想着玩了,我们这次去还是为了藕花山围猎的。”
柳庭风心头一躁,利落跳下床,快步走到衣橱前翻找衣物,随口嘀咕:“嗯……去围猎也要穿一件好看点的衣服。”
宁宫无奈催促:“快点吧。围猎大后天就要开始了,最迟明天到。”
虽然围猎只是凡间皇族为打发时间或炫耀武术举行的一次活动,但修真界确实也挺无聊的,修炼也不能修一辈子,要玩的还是要玩一下的;这个围猎的规则就是比谁在规定时间内捕获到的灵兽更多谁就获胜,胜利者有奖励。不过放心,在决出胜负后那些被捕捉到的灵兽是会被放回深山里的,毕竟保护动物人人有责。
柳庭风利落收拾妥当,洗漱完毕,脸上残留着清水的微凉,院外,宁宫早已静静等候。
见柳庭风赶来,宁宫指尖轻抬,挽出一个利落剑花,足尖一点地面,长剑便稳稳悬浮于半空,剑光流转,稳稳托住剑身。
柳庭风见状,立刻轻盈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剑身后侧,灵巧坐下来。
高空清风浩荡,山间林木、屋舍亭台在脚下飞速倒退,渐渐缩成模糊的剪影。
一路安稳御风而行,紧绷了许久的身心彻底放松下来,不一会就到了藕花都。
营地已经热闹起来了。
有人指尖一点,地面便涌出一团团水光,那水光不散,反而逆势而上,揉捏片刻后便凝固成一顶半透明的帐篷;有人懒得多费力气,只从袖中抖出三张黄纸符,符上工工整整画着帐篷的纹样,闭目默念了几个字,那图案便活了过来,簌簌爬下符纸落在地上,迎风便长,须臾间化作一顶青灰色的营帐,而原先那三张符纸上已然空空如也;还有人不屑住什么帐篷,只往地上撒了一把藤种,双手一抬,那些种子疯了一样往高处长,不过几息便交缠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巨树,那人纵身一跃躺进树冠里,枝叶合拢将他裹住。
柳庭风看得眼皮直跳。他包袱里只有两顶最普通的毡帐,还是临出门前从宗门杂务处借的,边角都磨出了线头。
他偷偷看了一眼宁宫——宁宫正蹲在地上,不紧不慢地拿一根树枝画圈,圈里放了块石头,又往石头上浇了点水,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那水慢慢渗进石头,石头裂开一道缝,缝里钻出一截嫩芽,嫩芽缠着那根树枝往上攀,攀到一人高时忽然张开——竟是一顶用枝叶织成的帐篷,顶上还开了一朵小黄花,在风里颤巍巍地抖。
柳庭风嘴角抽了抽:"师兄,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宁宫拍了拍手上的泥,语气平淡:"昨晚上翻了翻《草木杂编》,闲着也是闲着。"
柳庭风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有人远远喊了一声:"哟,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
那声音不紧不慢的,尾音带笑,像是含着一颗糖在说话。
柳庭风转过头去,便看见一个人靠在不远处一棵歪脖松上,嘴里叼了根草茎,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姿态散漫得像刚睡醒的猫。那人穿了一身胭脂色的锦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细细的朱砂纹——那纹路在日光里忽明忽暗,像是活的。
柳庭风第一眼看见的是季游文那张脸。他见过许多人夸季游文好看,他一直以为是那些人谄媚,如今真站在面前了,他才发现那些人说得还是太保守了。那张脸像是被人拿最细的笔蘸着春水画的,眉是远山的青,眼是秋水的寒,偏偏嘴角又弯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把那股子冷峭生生揉碎成了风情。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那头鸦羽似的黑发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偏着头看过来时,那根草茎在他唇间微微翘着,牙齿咬住的地方洇开一小圈湿痕。
柳庭风心里骂了一声。长成这样,难怪满嘴胡话也没人扇他。
宁宫直起身来,声音温温的,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睡过了头,起晚了些。"
季游文听了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他从歪脖松上直起身,一步一晃地走过来,胭脂色的袍角擦过地面,带起几片落叶。走到宁宫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逛集市时在挑一把中意的扇子。
"没想到宁首席还会来参加这种活动呢……"季游文慢悠悠地开口,把那根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我还以为宁首席不染红尘,看不起我等这种低劣见血杀生的活动呢,怎么今天就来了呢?"
他往前凑了半步,风把他额前碎发吹起来,露出眉心一颗极淡的红痣。那副好容貌凑近了看更是惊心动魄,连睫毛都根根分明地翘着,在眼睑下投了一片极浅的阴影。
"莫非……"季游文的语气忽然压低了,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宁宫,"是专门来看小爷的姿色的吧?"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帐篷布的声音。旁边几个正在搭架的弟子手都顿住了,彼此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不敢出声。一边是无为殿的天才首席宁宫,虽然从不与人红脸,但无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另一边是千水阁少主季游文,容貌冠绝同辈,脾气也冠绝同辈,上一回有人在他面前说了句"长得像姑娘",那人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帮谁说话都是找死。不如不说。
柳庭风攥着包袱带子的手青筋都暴出来了。
"季公子真是一如既往的自恋,"柳庭风把包袱往地上一掼,声音拔高了三个调,"我宁师兄一品的人才,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垃圾?"
他话音落了,自己先后悔了。那后半句"垃圾"是脱口而出的,说出去了才想起来面前这个人不好惹。但他腰板挺得直直的,硬是不肯把头低下去。
季游文听了这话,不怒反笑。他把嘴里的草茎吐了,那截咬得湿漉漉的草落在宁宫的鞋尖前面。他偏过头来看了柳庭风一眼,那一眼带着三分戏谑、三分好奇,还有四分是明晃晃的、拿人寻开心的兴致。
"宁首席真是教出了个好师弟啊,"他慢条斯理地把袖口卷了一圈,露出一截白得像玉的手腕,腕上系了一根红绳,绳尾坠着一颗小银铃,说话时铃铛叮铃地响了一声,"对师兄都这么无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