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窑厂十口改烧"归瓷"的窑,分成了两排。
一排五口,烧海路配方。暹罗尾砂、占城红土、德化白砂,三样合一,坯是德化窑的白瓷坯,薄如纸,透如冰。匠役们守着火,添柴,测温,看烟,动作熟练,却带着一丝生疏——这配方他们没烧过,火候没把握,每一刻都像在赌。
另一排五口,烧本土配方。麻仓土、锡兰尾砂,两样合一,坯是御窑厂自己的高白坯,厚如脂,润如玉。匠役们更紧张,麻仓土是封存了二十二年的贡土,用一点少一点,烧坏了就是暴殄天物,就是对不起祖宗,就是——
"别想着对不起祖宗,"沈青釉站在本土配方那排的窑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柴火的噼啪声,"想着对得起手里的土。土是活的,你对不起它,它就对不起你。你对得起它,它就——"
她顿了顿,看向火膛里渐旺的焰:
"它就给你惊喜。"
萧烬站在海路配方那排的窑口。他没看火,在看沈青釉。看她素白长衫被火光映红的侧脸,看她蹲在火膛口测温度时微微蹙起的眉,看她往窑里添柴时手腕翻转的弧度。
那弧度他见过。霁月堂的龙窑前,她一身孝服,赤足踩在青石板上,也是这样翻转手腕,把一捆松柴送进火膛。那时候她十九岁,眼底烧着一团火,像要把整窑的阴雨都烧干。
现在她二十岁了。火还在,却沉了,像龙窑深处那一星不肯熄灭的余烬,不见光,不冒烟,却烫得惊人。
"督陶官,"一个匠役跑过来,手里捧着一片刚出窑的试片,"海路配方,第三窑,试片成了!"
萧烬接过试片。釉面灰白,像海上的雾,却比雾更透,像谁把一片云,揉碎了融进了釉里。胎骨轻薄,对着光看,能透出手掌的纹路,像德化的白,却比德化的白更暖。
"成了?"他问。
"成了,"匠役说,"可陈作头说,釉色太灰,不够亮。贡品要亮,亮得像镜子,像——"
"像什么?"
"像御窑厂的规矩。"
萧烬没说话。他拿着试片,走向沈青釉。她还在本土配方那排的窑口,火已经烧到了后半程,松木添进去了,焰色由橘黄转白,像一锅熬到了火候的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海路配方成了,"他把试片递给她,"可匠役说,不够亮。"
沈青釉接过试片。她对着光端详,指腹摩挲釉面,像摩挲一块旧瓷,一片碎玉,一段往事。
"是太灰,"她说,"暹罗尾砂性烈,占城红土性燥,德化的白砂性寒。三样合一,烈燥寒相冲,釉面发闷,像——"
她想了想:
"像阴天。云很厚,光透不下来,天就灰了。"
"怎么改?"
"加一味料,"沈青釉说,"珍珠岩。泉州海青天窑的秘方,在釉料里加碾碎的珍珠岩粉,釉面会亮,像——"
她顿了顿,没说完。
萧烬替她说完:"像晴天。云裂开了,光漏下来,天就青了。"
沈青釉抬眼看他。那双眼睛还是黑的,黑得不见底,可此刻那深潭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光,是云缝里漏下来的那一线天光,照在水面上,晃悠悠的,像一块碎了的镜子。
"你懂,"她说,"你懂瓷。"
"我母妃懂,"萧烬说,"她烧白瓷,烧的是雨过天青的底子。她说,天青不是青,是灰里透蓝,蓝里透光,光里透——"
他停住,没说完。
"透什么?"
"透人心,"萧烬说,"她说,釉色是人心。人心亮了,釉就亮了。人心灰了,釉就灰了。御窑厂三百年的规矩,把人心规矩死了,所以釉色也死了。要烧活釉,先——"
他看向沈青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