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御窑厂,天还没亮透。
沈青釉站在龙窑前,看着那些穿靛青号衣的匠役来回奔走。他们搬坯的搬坯,调釉的调釉,测火候的测火候,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被规矩训练了三百年的蚂蚁,每一步都踩在既定的轨道上。
"沈盟首,"陈德厚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托盘,盘里放着几片试片,"御窑厂的规矩,开窑前先烧试片。试片是袖珍的窑,袖珍的瓷,袖珍的规矩。试片成了,窑才能开。试片败了,窑就得封。"
沈青釉接过试片。那是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素坯,施的是不同的釉料。有青花的,有斗彩的,有单色釉的,每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配方、火候、时辰。
"这些试片,"她说,"烧了多少年?"
"三百年,"陈德厚说,"从太祖定御窑厂那日起,每日烧,每窑烧,从未间断。三百年下来,试片堆成了山,埋在后山的窑灰里。灰里有配方,有火候,有——"
他顿了顿:
"有规矩。"
沈青釉没说话。她拿起一片青花试片,对着晨曦端详。釉面光滑,发色浓艳,是御窑厂特有的"苏麻离青",一笔一划都规矩,规矩得像印出来的,像谁把一幅画,原封不动地复制了三千遍。
"这青花,"她说,"画的是什么?"
"缠枝莲,"陈德厚说,"御窑厂贡品,只画缠枝莲。莲是皇家图腾,缠枝是万代不绝。三百年来,御窑厂的青花,只画这一种。画别的,就是逾制,逾制就要——"
"就要杀头,"沈青釉接上他的话,"我知道。可我爹在御窑厂三年,画的不是缠枝莲。"
陈德厚一震。他看着沈青釉,看着她那双在晨曦里微微眯起的眼睛。
"沈老爷……画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沈青釉说,"他再没提过。可我查过御窑厂的旧档,承平二年至五年,画工沈砚之,共画坯一千二百件,无一缠枝莲。画的是山水,是人物,是花鸟,是——"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是泛黄的,边缘焦脆,是从什么旧册上撕下来的。纸上画着一幅小稿:一座龙窑,窑口朝东,窑身斜倚山势,像一条伏地的青龙。龙窑前站着一个人,素白长衫,发间簪一支青玉簪,正弯腰往火膛里添柴。
"这是我爹,"沈青釉说,"这是霁月堂的龙窑。他在御窑厂三年,画的是民窑的景,烧的是民窑的魂。御窑厂的规矩,他没守。可他活着出来了,还带走了——"
她收起纸:
"带走了最后一片天青釉的配方。"
陈德厚的脸色变了。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像一窑烧坏了的釉色。他当了二十年作头,第一次听说御窑厂的画工敢不画缠枝莲,第一次听说有人能从御窑厂活着出来还带着秘方,第一次听说——
规矩是可以破的。
"沈盟首,"他的声音发涩,"您今日来,是要教我们破规矩?"
"不,"沈青釉说,"我要教你们立规矩。新的规矩。活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