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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瓷(第1页)

景德镇下了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雨后的天空格外清亮,青得近乎透明,像一片烧成了的天青釉。

御窑厂旧址上,人头攒动。

三十六堂的人到了。

各堂推举的代表,每堂三人,共一百零八人。他们穿着各色的短褐,带着各窑的印记——霁月堂的青花、德化窑的白、徽州窑的墨彩、泉州窑的釉里红、月港窑的斗彩。一百零八种颜色,汇在一起,像一窑烧开了的窑变,纷杂,却热闹。

沈青釉站在镇窑的窑台上。窑是昨日修好的,周安带着霁月堂的老把式们忙了两天两夜,火膛补了,烟道通了,窑身重新刷了耐火土。

此刻窑里已经装好了坯,是"归瓷"的试烧——一匣素坯,施的是暹罗尾砂、占城红土、德化白砂三合一的新釉。

"姑娘,"周顺在台下喊,"时辰到了。"

沈青釉没动。她看着台下的人群,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手上有老茧,有的眼里有精光。他们看着她,眼神各异——有期待,有怀疑,有冷漠,有热望。

"沈青釉,"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冷硬的,像瓷胎开裂的脆响,"总盟会,不是过家家。"

人群分开,谢长卿走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正红官服,头戴乌纱,腰佩金鱼袋——是正三品的规制,比督陶官还高半级。他身后跟着火鹤军,刀枪如林,在雨后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谢大人,"沈青釉微微躬身,行的是民妇见官的礼,脊背却挺得笔直,"总盟会是三十六堂的事,不是朝廷的事。朝廷的官,来民窑的总盟会,不合规矩。"

"规矩?"谢长卿冷笑,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皇后懿旨——民窑瓷盟,聚众谋反,着即解散。首犯沈青釉,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从犯——"

他展开黄绫,目光扫过台下:

"各堂代表,革除堂籍,窑口充公,永世不得烧瓷。"

台下死寂。

一百零八人,一百零八种表情,凝固在雨后的阳光里。有人低头,有人握拳,有人后退半步,有人往前一步。沈青釉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眼神里的光——期待灭了,怀疑浓了,冷漠硬了,热望凉了。

"谢大人,"她说,"懿旨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管不住活的——"

"够了!"谢长卿厉声打断她,"沈青釉,你以为凭几句活的死的,就能抗旨?你以为凭一窑破瓷,就能换天?你以为——"

他忽然停住。

因为沈青釉从袖中取出了一片瓷。指甲盖大小,天青色,边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她把它举过头顶,阳光照在釉面上,那一线天青忽然清透起来,像乌云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天光。

"谢大人,"她说,"这是血胎瓷的碎片,三十六片之一。你找它找了二十年,杀了我父亲,烧了霁月堂,灭了三十五条人命。可你没想到,最后一片,在我手里。"

谢长卿的脸色骤变。他盯着那片瓷,盯着那一线天青,盯着那暗褐色的痕迹。他的瞳孔收缩,嘴唇发抖,金鱼袋在腰间晃荡,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你怎知——"

"我怎知你在找它?"沈青釉笑了,笑声很轻,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因为我父亲临死前,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他告诉我,二十年前,谢家放火御窑厂,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找瓷。没找到,就杀。杀光了,就烧。烧完了,就等。等下一个知道秘密的人出现。"

她顿了顿,看向台下:

"我出现了。我带着瓷盟瓶,带着暹罗的尾砂,带着占城的红土,带着德化的白砂,带着三十六堂的人心,出现在月港,出现在泉州,出现在这里。你等不及了,所以亲自来,带着懿旨,带着火鹤军,带着——"

她看向谢长卿腰间的金鱼袋:

"带着你篡夺的官位。"

台下骚动起来。不是喧哗,是低语,像窑变前瓷胎内部的细微爆裂,看不见,却听得见。那些低头的人抬起了头,那些握拳的人松开了手,那些后退的人往前走了,那些凉了的眼神,重新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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