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窑厂旧址背靠高岭山,前临昌江。
沈青釉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断壁残垣。
谢家火烧霁月堂时,顺手也给御窑厂放了把火——名义上是"清剿前朝余孽",实际上是销毁证据。证据是档案,是账册,是沈砚之守了多年的那些东西。
可窑烧不毁。窑是土建的,土里有高岭石,有石英,有长石,火烧得越旺,土结得越硬。此刻那些残窑像一座座黑色的坟包,蹲伏在暮色里。窑口朝着江面,像一张张合不拢的嘴,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姑娘,"周顺提着灯笼走来,"看过了,主窑的窑身还完整,火膛塌了一半,能修。"
沈青釉没应声。她走向最深处那座窑,那是御窑厂的"镇窑",专烧贡品,五十年没熄过火,直到谢家放的那场大火。窑身的砖石被烧得酥黑,缝隙里却生出几茎野草,绿得刺眼。
她伸手触碰窑壁。砖石滚烫,不是日光的余温,是地底的热气,是仿佛火还没散尽的余烬。
"这里,"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我母妃最后待过的地方。"
沈青釉收回手。她转身,看着萧烬从暮色里走出来。他一身玄色长衫,几乎与残窑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额角那道浅白的痕,在灯笼的光里微微发亮。
"承平二年,"萧烬说,"我母妃带着血胎瓷的秘档,逃到景德镇。她以为瓷工可靠,以为窑火能藏住秘密。可她忘了,窑火能藏秘密,也能毁秘密。谢家的人追来时,三十六位瓷工,三十五个人把她护在窑里,用身体堵住了窑门。"
他顿了顿,伸手触碰窑壁上的一道焦痕。那痕迹很深,像是什么东西被高温烙进了砖石里,形状模糊,却隐约能看出是一只手,五指张开,像在推,像在挡,像在护。
"第三十六个人,"萧烬的声音低下去,"是你父亲。他没在窑里,在外面配釉。他配的是天青釉,用血封釉,把最后一片秘档封进了瓷片里。谢家的人冲进来时,他把手里的瓷片吞进了肚里。"
沈青釉一震。
"后来呢?"
"后来,"萧烬收回手,在玄色长衫上擦了擦,像要擦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谢家的人想尽办法也没拿到瓷片,后来给你父亲下了毒,你父亲开始吐血,是黑血,像砚台里磨残了的墨。"
沈青釉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黑色的血,一口一口,把床单染成深褐色。大夫说是急症,可她闻到了那股味道——硫磺混着血腥,和龙窑开窑时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没死,"萧烬说,"谢家的人以为他死了,把他扔进了昌江。他漂了三天,被霁月堂的老堂主——你祖父——捞上来。那时候他已经疯了,嘴里反复念叨着龙窑别去萧夫人。你祖父把他关在柴房里,关了三年,他才慢慢清醒过来。"
"清醒之后呢?"
"清醒之后,"萧烬看向窑口,那里黑漆漆的,像一张吞没了光的嘴,"他娶了你母亲,生了你。可他再没配过天青釉,再没进过御窑厂,再没提过那三年的事。直到——"
"直到他临死前,"沈青釉接上他的话,"把瓷片塞给我,让我开窑。"
暮色彻底沉下来。灯笼的光在风里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窑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两具被火烤化的瓷坯。
"萧烬,"沈青釉忽然说,"你恨他吗?"
"恨谁?"
"恨我父亲。恨他配了血封釉,恨他吞了瓷片,恨他——"她顿了顿,"恨他活着,而你的母妃死了。"
萧烬沉默良久。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渔船的灯火,把他的玄色长衫衣角吹起来。
"我查过,"他说,"承平二年,你父亲二十三岁,是御窑厂最年轻的画工。他配血封釉,不是为藏秘档,是为救我母妃。血胎瓷的秘法,以人血入釉,见血封釉——封的不是秘密,是命。我母妃在窑里被火烤了三天,是你父亲用血封釉,封住了窑门的气孔,让火变小了,让她多活了三天。"
他转向沈青釉,灯笼的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两半:
"那三天,足够她把我送出去。够她让人把我藏在瓷箱里,混在运往京城的贡品中,逃过谢家的追杀。你父亲救的不是秘档,是我。我凭什么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