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堂的牌坊下,沈青釉停住脚步。
青石被雨水洗得发亮,缝隙里生出青苔,绿得发黑。她伸手触碰牌坊的柱子,凉意从指尖渗入,像触碰一具凉透的尸骨。她记得,以前这柱子还是温的——那是窑火的余温,是人气的余温,是父亲最后一次拍着她的肩膀说"青釉,守住霁月堂"时,掌心留下的余温。
现在有些凉了。
"姑娘,"周顺在身后低唤,"谢家的人看着呢。"
沈青釉收回手。她看向牌坊内侧,那里刻着三十六堂的名字,一笔一划,是祖父的手笔。可此刻,那些名字被一层新漆覆盖,漆色鲜红,像血,像釉里红的料,像谁把一窑烧裂的废品,重新刷了一层假面。
"霁月堂"三个字还在,却被挤到了最角落,字号最小,漆色最暗,像一片被压在匣钵底层的碎瓷。
"沈姑娘好眼力,"谢长卿走过来,玉扳指在柱子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新漆,昨日才刷的。三十六堂嘛,总要有新规矩。新规矩是谢家定的,旧规矩——"他笑了笑,"旧规矩是死的,死的规矩,刷层新漆,就不碍眼了。"
沈青釉没看他。她看着那层新漆,看着漆下隐约透出的旧字迹。那是"沈"字的开头,一撇一捺,瘦劲如刀,是祖父的笔法。
"谢大人,"她说,"漆是活的,字是死的。活漆盖不住死字,就像活规矩压不住死规矩。死规矩是根,根在土里,土在窑里,窑在火里。火不灭,根就活。根活了,字就活了。字活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谢长卿:
"谢家的漆,就白刷了。"
谢长卿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沈青釉,看着这个在海上漂了几个月、面色苍白得像素瓷坯的女人。她一身素白长衫,发间只簪一支青玉簪。
可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衣着,不是面容,是眼神。那眼底有一团火,不是龙窑里那种张扬的烈焰,是余烬,是压在最底层的炭,不见光,不冒烟,却烫得惊人。
"沈姑娘,"谢长卿收起笑容,"总盟会在御窑厂旧址开,是皇后的懿旨。懿旨是死的,可执行懿旨的人——"他拍了拍手,火鹤军从牌坊两侧涌出,刀枪如林,"是活的。"
沈青釉没退。她看着那些刀枪,看着那些穿号衣却拿谢家令牌的人。刀是冷的,枪是冷的,可握刀枪的手是热的,热得发汗,热得发抖。
"谢大人,"她说,"火鹤军是皇后的亲卫,可皇后在京城,不在景德镇。景德镇的兵,是御窑厂的兵,御窑厂的兵,听督陶官的。督陶官——"
她故意停住,看向身后。
萧烬从牌坊的阴影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玄色长衫,不是督陶官的官服,可那身量、那步法、那眉宇间的冷峻,让火鹤军的刀枪齐齐一滞。
"督陶官已卸任,"谢长卿冷笑,"萧烬擅离职守,私通前朝余孽,革职查办——"
"革职查办?"萧烬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江风,"谢大人,革职的文书,是吏部发的,还是谢家发的?"
谢长卿一怔。
"若是吏部发的,"萧烬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这是吏部的回文,萧烬奉旨巡查海贸瓷路,任期一年,尚未届满。若是谢家发的——"
他展开黄绫,露出吏部的朱印:
"谢家什么时候,能代吏部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