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瓷心有节 > 泉州(第1页)

泉州(第1页)

船过泉州港时,沈青釉病了一场。

她在码头站得太久,海风吹透了素白长衫,夜里便发起热来。热度不高,却一直在烧,像窑里余温未散的炭,一星星地燎着,烧得她颧骨泛红,眼底却愈发清亮。

萧烬守在舱门外,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克制。

"督陶官,"周顺端了药碗来,"姑娘不让进。"

萧烬没说话。他接过药碗,碗沿烫手,药汁黑褐,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像谁把一砚宿墨泼进了水里。

"她说,"周顺顿了顿,"病气过人,瓷工的手不能抖。"

萧烬端着碗,在舱门前站了许久。海风从舷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腥和远处码头的喧嚣——那是泉州港,比月港更老,更杂,更热闹。码头上堆着德化的白瓷、建阳的黑盏、景德镇的青花,一箱挨着一箱,像一座座微型的城池。

他推门进去。

沈青釉靠在舱壁上,没睡。她手里攥着那片从不离身的碎瓷——父亲临终前塞入她掌心的那片,指甲盖大小的一线天青。火光从舷窗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亮处白得近乎透明,暗处沉得像釉下青花的钴料。

"说了不让进。"她声音哑了,却没抬眼。

萧烬把药碗搁在案上。木案随着船身轻轻摇晃,碗底与案面相碰,发出一声闷响,像窑变时瓷胎开裂的动静。

"你的手抖不抖,"他说,"让我看一眼便知,你硬撑着也不好退烧。"

沈青釉终于抬眼。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海上漂了二十日、肤色深得像烧过了头的瓷坯的男人。那道额角的痂已经脱落,留下一道浅白的痕,横亘在眉尾,像一道未烧成的釉线。

"萧烬,"她说,"到了景德镇,你不再是督陶官了。"

"我知道。虽然皇上下过圣旨,让我官复原职,可我离了景德镇到了海上,必定有新督陶官暂代这个官职。"

"谢家的人在等你。刀、兵、皇后的懿旨,不知道还会有哪些会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进来?"沈青釉攥紧那片碎瓷,瓷片的边缘扎进掌心,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病气过人,我要是把病气过给你,谁组织烧瓷。瓷散了,三十六堂就散了。三十六堂散了,拿什么换规矩?"

萧烬看着她掌心的血珠渗出来,顺着瓷片的纹路往下淌,一线,一线,像釉里红的料,在素白的胎骨上晕开。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挣脱不得——和初遇那日一样,他的手掌很凉,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握剑、握瓷坯磨出来的。

"沈青釉,"他说,"你教过我,瓷是火里生的,人是瓷里活的。火不灭,瓷就活。可你也说过,火太旺,瓷就裂。你现在的火,太旺了。"

沈青釉一怔。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黑的,黑得不见底,可此刻那深潭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涟漪,是底火,是龙窑深处那一星不肯熄灭的余烬。

"喝药。"萧烬把碗递到她唇边。

药汁苦,涩,带着海腥气。沈青釉皱着眉咽下去,一口,两口,三口。咽到第三口,她忽然停住——想起来什么事情。

"箫烬,我想问你,你知不知道我父亲在御窑厂也做守档人的事情?"

萧烬松开她的手腕,从怀中取出另一片,也有着一线天青和暗褐色痕迹的小片碎瓷。

"你父亲在御窑厂三年,"他说,"不仅是画工。也是守档人。守的也不是御窑厂的档,是前朝的档。前朝覆灭时,我母妃——将血胎瓷的藏宝图,分成了三十六片,每一片都封入天青釉的试片里,交给三十六位瓷工。你父亲是第三十六位。"

沈青釉盯着那片瓷,盯着那一线天青,盯着那暗褐色的痕迹。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