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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2页)

尽管积极配合治疗,但不到半年,父亲还是走了。走的时候,父亲已经病得说不出话来,人也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躺在病床上就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直昏睡的父亲忽然微微睁了眼,样子像是醒了,又像是没醒。他扭头看向床边站着的欧阳锦,无力地挪动着身体。欧阳锦急忙弯身,双手紧紧裹住父亲的右手。父亲干裂的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要说话,一下,又一下,却始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最后,欧阳锦都不知道父亲想要说什么,但忍着悲痛的母亲告诉他,父亲是舍不得他,也放心不下他。

也许是觉得欧阳锦被吓到了,医生安抚似的补了一句:“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能就此断定。”

欧阳锦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眨了一下眼,发现医生正看着他。

“我特意找你谈话,一是想告知你这个情况,二是希望你尽快找呼吸专科医生替你父亲做一次专业检查,排除一下。”

“了解。”欧阳锦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干。

回到等候区,LED显示屏上的信息已经更新了,蒋兴泰的手术状态显示为“手术结束”。

“医生跟你说了什么?”方绍禹向重新坐到身旁的欧阳锦问道。

欧阳锦张开嘴,话语在嘴里空转良久,最后挤出一句简短的话:“手术顺利。”

“哦,还有呢?”

“还有……给我看了一下手术前后心脏血管的变化情况。”

“这个医生还挺细心的。”方绍禹舒心一笑,“还有说什么吗?”

欧阳锦不知该不该说出接下来的话,也不知该如何说,不由得将视线投向斜下方,陷入一阵沉默。

灰色地砖里的暗纹渐渐扭曲,化成了一张脸颊凹陷、双眼紧闭的脸。监护仪上各项数字在不断地往下降,急忙赶来的医生和护士在做最后的抢救——父亲的生命在病床上快速流逝着,欧阳锦知道父亲要死了,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忙都帮不上,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眼睁睁地杵立一旁,脑袋一片空白。

“你还好吧?”耳边传来方绍禹关切的声音。

欧阳锦喘了一口气,转过头去。“啊?嗯,还、还好。”

“你的样子好像有点痛苦。”

“是、是吗?”欧阳锦不由得摩挲了一下脸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没事。”

“那就好。”

“那个……”欧阳锦稍稍平复心情,把右手按在左胸腔上,语气谨慎地说,“刚才医生还说了,说在蒋总这里发现了一个不规则阴影,怀疑是……恶性肿瘤。”

话音刚落,方绍禹的表情便僵住了。

“但医生说这只是他的怀疑,不是确诊。”欧阳锦连忙摆手解释道,“稳妥起见,他建议我们尽快安排蒋总做进一步检查。”

方绍禹闭了闭眼睛,转脸看向手术室的方向,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果然是这样。”

“果然?”欧阳锦眨了眨眼,“您早就知道蒋总身体有恙吗?”

“他的身体应该在去年底就出问题了。”方绍禹微微点头说,平静的语气里多了一分忧伤,“那天是周日,我去宝安人民医院找医生开降血压药。从药房拿完药后,我看见一个很像蒋总的身影。当时他手里拎着一个大牛皮纸袋,一看就是装CT胶片的那种。我正想上前去确认,旁边却突然跑出一个小孩,几乎把我撞倒。等我回过神来时,发现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这时,欧阳锦想起了蒋兴泰那些不时发出的咳嗽声。“那您后来有跟他确认吗?”

“有。第二天上班,我借着找他签字的由头,随口提了一句,说昨天在医院看到一个很像他的人。”

“蒋总怎么说?”

“他一边签字一边笑,说——‘是吗?看来我是大众脸,跟我长得像的人很多。’”方绍禹学着蒋兴泰的语气,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您没有追问吗?”

“我跟了他十几年,我了解他的脾气。”方绍禹轻轻摇了摇头,“蒋总这个人,有什么事情都会往自己心里藏。遇到困难时,也只会自己一个人硬扛。”

欧阳锦回想第一次见蒋兴泰的情景——当谈论到仓库火灾时,他脸上的从容淡定,话里的有条不紊,实际也只不过是在硬扛吗?

“老天爷对他还真是薄情……”方绍禹语气感慨地说,“多年心血的事业,一夜之间变得岌岌可危,早就透支的身体,现在也终于撑不住,可他却连个陪伴他、支持他的家人都没有。”

欧阳锦记得何玉说过,蒋兴泰一直未婚,年逾花甲却无儿无女,当时欧阳锦还心生疑问,觉得如果蒋兴泰骗贷,他一个老人家准备带着钱逃到哪里?又能做什么呢?

现在这些疑问变得更加迷离了——如果蒋兴泰去年底就知道自己肺部有问题,而且还去医院做了检查,说不定当时就确诊了肺癌,那他还会骗贷吗?如果还会,又是为了什么呢?

“方先生,”欧阳锦打起精神,斟酌着开口,“蒋总一直没有结婚吗?”

“没有。”方绍禹摇了摇头说,“不过,他曾跟我提过,说在创立兴泰电子之前,也就是还在松岗打工的时候,他有一个谈了好几年的女朋友,本来是该谈婚论嫁的了,可惜最终还是没能走到一起。”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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